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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嘴红灯区
作者:紫水晶 发表时间:2007-9-15 阅读:6111次 字体: 在百度搜索相关内容

作者:李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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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来,我都想写一部关于深圳红灯区里人物命运的小说。记录她们——作为卖身的女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苦与乐(她们当然也有乐)、忧与喜(她们当然也有喜)以及与命运抗争的真实故事。于是,决定从今天起就在这网上边想边打字,也考验我自己的写作能力到底怎么样。虽然我此时并不在深圳,更不在那红灯闪闪的沙嘴村,但我的思绪在那里,我的情感在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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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3
八十一

  胡理光作东,把李秀儿、美枝、胡小妹、魏中挺、秦律师等叫在一起,做了一次调解,想让大家彼此团结,一心把蓝色妖姬做好,做大,做强。

  可美枝当着李秀儿的面,矢口否认另立炉灶的事情。魏中挺也否认自己没有新的投资意向。见此,胡小妹也不好说话,便保持了沉默。

  奸猾的秦律师于是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世上本无事,法官自扰之。也不怪理光,他现在要踏着爱人的足迹,当作家了,作家嘛,敏感是他的本能。哈哈,喝酒。”说着,用眼睛去看胡理光。

  胡理光当然也不想大家有事。但是,此时没人承认,以他的敏感,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是相信自己的敏感的。这种敏感并不是作家才有的,他认为,更多的是作为资深法官对事情的敏锐观察和判断。

  这样,他善变的脸在有过的一丝尴尬后,马上像潮水卷过的沙滩,平整、干净得有如风景。他哈哈笑着,热烈地劝着大家吃菜、说话。但自己吃菜的当儿,脑袋却飞快地思考着、琢磨着饭后一定跟美枝好好聊聊。他自那次跟李秀儿聊了一次后,还没有跟美枝单独相会过。

  正如他跟李秀儿说的那样,他觉得美枝人太精明,功利心太强,他不想跟美枝认真。何况,说老实话,美枝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是染指风尘那么多年,如果要把它摆上婚姻的桌面上去说,自己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与其接受美枝,还不如接受方方。虽然在性的方面,美枝留下的感觉比方方的更强,但是,婚姻不仅仅是性啊!

  婚姻是一个系统工程,是错综复杂的一张网。婚姻不是仅仅两个人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简单。婚姻是对等,是交换,是考验,是讹诈,是家族,是社会,是学校,是公司,是经营,是商品,是审判,是罪犯,也是一部可以写成纪实、又可以写成玄幻的书。

  在婚姻中,条件对等了,彼此与人为善,那可以成为学校,相敬如宾,你可以成为她的老师,她可以成为你的老师;但一旦条件不对等,你就认为她占有了你的资源,或是你占有了她的,彼此想方设法向对方索取,一天到晚勾心斗角,防备着对方,同床异梦,互找情人,各自心怀鬼胎。这个时候是公司,但当某件大事或突发事情来临时,就眼露凶光,人性的恶显露无遗。这个时候,婚姻就是罪犯,就需要审判了。

  如果他胡理光和美枝结婚,自然会时不时把她作为罪犯在心底审判,自然会彼此没有信任。因此,他又何苦与她结婚。甚至,把他和她做一个凑合,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难道胡理光没有了老婆,对方也没有老公,有一天同床共枕了,就非得结婚吗?在一起的动机就是为了结婚吗?这看起来符合逻辑,但这又是什么逻辑?

  因此,这种种,这许多,他必须跟美枝做一个好的沟通和交流,也要给美枝做一个算是交待的交待吧。

  当然,最主要的,他要劝美枝,不能贪心太大,不能人心不足,很多事情,很多人的教训,都败在这上面。

  吃好饭后,他也不回避大家,直接对美枝说,他找她有事,换个喝茶的地方,再坐一坐。于是,李秀儿和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都散了去。

  在茶楼坐下来后,胡理光看着美枝,观察到美枝有一些疲倦,关心地说:“这几天还好吧?累不累?”

  “累,当然累。不过,有你请我们吃饭,现在又请我喝茶,我便什么累也没有了。”美枝以小情人的身份甜蜜蜜地说。

  胡理光笑了笑,说:“你嘴巴那么甜,我没有你那么会说。我今天约你一起喝茶,我总是觉得我们有些事要好好沟通。”

  美枝穿着裙装,大概感觉到刚才没坐好,屁股压坏裙摆了,便把臀部抬了抬,双手从后至前挨着腿部把裙子优雅地划了一遍。坐稳后,把头就近对面胡理光的头,说:“想我了吧?”

  “想,当然想。”胡理光淡淡地说,一点也不激动。又说:“但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谈什么?”美枝感觉到胡理光对她冷淡了,有些生气,因此刚才一句透着一种怨气,但不明显。

  “我问你,”胡理光直截了当地说:“港佬为什么会支持你,给你投资另立山头?”

  美枝一怔,慢慢地组织大脑里的语言说:“他,他愿意。他觉得这个有利可图。再说,他在蓝色妖姬洗浴前列腺炎,效果明显。我是总经理助理,秀儿姐管具体事管得少,很多事都是我管的,他认为我会管理,服务也好。”

  胡理光说:“你说得也对,但你没有说主要原因。我看,让我来说吧。说之前,我先跟你分析:胡小妹是港佬在大陆唯一的二奶,而且有了好几年,可谓根基牢固。蓝色妖姬本来就是她胡小妹跟李秀儿共同的。既然是胡小妹有份的,自然也就是港佬有份的。说到底,胡小妹的钱来自于港佬。现在,港佬不会突然发疯,拆自己的台子,和自己的蓝色妖姬过不去,而另投资金,搞一个同样的洗浴中心出来?是什么原因呢?对,你人聪明,也敬业,把蓝色妖姬管理得井井有条,服务搞得有声有色,这确实是你的功劳,这也是我敬佩你的原因,跟你来往的原因。但是,我知道,这还不是魏中挺帮助你的主要原因―――”

  美枝当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不动声色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理光喝了口浓茶,继续说:“是你挑逗、引诱了港佬。我们都看得出来,港佬好色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那种,是细水慢流、温火慢炖的那种。他在足浴城一个多月,你当然有时间对付他。何况,港佬在有了勃起功能后,第一个想尝试的对象绝对不是胡小妹,胡小妹几乎已经人老珠黄,而且,她最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但,你和港佬的想法一致,加之,港佬早就认识你,对你也有好感。你呢?你当然不会喜欢他,这一点我明白。但是,你需要钱,你需要做更大的事情。甚至,在我看来,你都有武则天一样的野心,只要有机会的话。有野心我不反对,应该说,我还佩服你这样的人。你诱惑了港佬我也不反对。因为,我不是你的老公,你没有必要,没有义务为我一个人所有。我们之间只是两种东西的吸引。第一当然是性,第二就是彼此对对方能力的欣赏。”

  说到这里,胡理光停住了。他喝着茶,然后双目专注地、带着嘲讽般地盯着美枝,似有猫戏老鼠的味道。

  美枝站了起来。她激怒了。但是,她马上不经意地一笑,控制了自己,坐了下来,回应着胡理光的无理说:“不错,你分析得很对!但是,你亵渎了我的感情!”她怒瞪着眼睛看着胡理光:“你敢正视我的眼睛吗?我敢!但是你不敢。你不要以为我有不光彩的过去,就羞于,就没有资格谈感情。我还是有资格的,我也是有尊严的。我一直想做一个好人,到现在为止还是。如果不是,我就会在这里大吵大闹,或者扇你一记耳光,但我不。我当时找你,就是想从你这里开始,我不否认我有和你开始新的生活的想法。其实,我又犯了错误。我怎么会这么傻?居然有这样的幻想!我应该早就看到你不是真心的,你是像李甲一样的人物!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杜十娘,我不会投江!”

  美枝站起来,激动地准备离开。想想自己想做好人,胡理光也是有身份的人。于是,又坐下,双目逼视着胡理光,声音不大,但语句很重地说:“既然我清楚地认识到你是李甲,我又不是杜十娘,我要生活下去,并且要生活得更好。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勾引魏中挺?男人先征服世界再征服女人,女人却是先征服男人再征服世界。所以,你说我有武则天一样的野心,还真是没有说错。知我者,理光也!”

  说着,美枝呵呵笑了两声,但表情依然严峻。她干巴巴笑两声后,看看左右,压低着声音说:“我告诉你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李秀儿都不知道。胡姐,胡小妹癌症晚期,检测出来有好些天了。你不要认为港佬没有良心。港佬清楚胡小妹在生的日子不多,他在大陆需要找另外一个替身。而这个替身就是我!你也不要以为这样胡小妹不会放过我。我告诉你,胡姐都主动跟我说话了,主动把港佬托付给我照顾了。这既是人性,既是爱,也是交易,你明白不?”

  胡理光惊呆了,坐在椅子上,表情惊愕得说不出话。

  美枝再次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她说:“我想,你应该明白。你以前是法官,现在是作家。你如果这个都不明白,就枉为过去的法官,也不配当现在的作家了!”

  说着,迈者她优雅而娉婷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82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4
八十二

  阿宝把浑浊而乏黑的水哗哗地倒下,把方方像搬弄一块宝物地搬起,捧着又慢慢地放入盆中。

  这是一种中药,中药味就像女人的香水,浓浓的,苦苦的。不喜欢这浓浓味道的男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成熟,而成熟了的男人,对于女人身上的香味,就像猫闻到了鱼腥。

  阿宝显然是成熟的,他现在每天闻着“鱼腥”,就有一种冲动,一种刺激,一种医生的使命感。

  中药总受到西药的攻击,那是因为中药的毒副作用和不稳定性。其实,主要还是不稳定性,因为毒副作用,西药也有。而不稳定性,似乎是中药的专利。但这也是中药的特性。因有这特性,就因这特性,也因这特性的魅力,中药才有时候能产生神奇的效果,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也因这,中国的老百姓喜欢中药,中国的老百姓离不开中药。这,也就如同猫离不开鱼腥一样。

  阿宝是学营销的,也是做营销的,他想:中药就像策划,西药就像咨询。外国的咨询有标准,有程序,重数据,重条条框框,一切按规矩、标准办事;而中国自战国时期就有的策划,却是没有标准的,是霍元甲的迷踪拳,毫无定数的,它重的是点子,重的是锦囊妙计。你外国咨询公司在中国的企业咨询了半年,收集了无数数据,制定了若干标准,可是,钱花了,企业起死回不了生;而中国人的策划,一个点子,犹如一剂中药,犹如诸葛亮的一个锦囊,神奇效果出现了,企业起死回生了,产品倾巢上市了。

  现在,这吴味子和她吴家的老中医、老爷爷配制的、给方方吃的、熏蒸的、洗澡用的就如同一个个锦囊,一旦解开,一旦用上了,神奇的效果就会出现。

  阿宝从没有怀疑过神奇效果在方方身上不会出现。就像他从没有怀疑过这深圳的每一个出卖肉体的“小姐”是自己心甘情愿走上这样一条路一样。

  其实,阿宝对方方的感情来自于一见钟情,但对方方的忠诚和付出却来自于自己的罪责和愧疚。

  阿宝就像托尔斯泰笔下的聂赫留朵夫,有过一段自认为不可原谅,在他人看来也是不可原谅的污点的过去。因此,他要“复活”自己。

  那么,谁又是她作践过的卡秋莎呢?显然不是方方,但是,阿宝把方方看成了卡秋莎——他一直以来有一种对方方的愧疚和赎罪感。

  阿宝是高家家族中唯一的男孩,虽然高家的秉性不坏,虽然是书香门第之家,虽然出生在小县城,但是,因家境不错,因父母和叔伯以及全家的宠爱,因而养成了他公子少爷般的品性。读初三的时候,他就开始吸烟,开始谈恋爱,到上高二的时候,女朋友已经是割韭菜一般,割一茬换一茬。不过,之前交女朋友,只是传递字条,或眉来眼去,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偷着看看录像,并没有做越轨的事情。但到高三的上半年,他和一个叫方雯的农村女孩谈恋爱后,就大不同了。方雯家里穷,读高中的费用是姑母供的,而她读高中、或者说还准备考大学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嫁到城里。现在,她找到了既是城里的、又帅气的阿宝做男朋友了,就像武昭仪被李世民宠幸了一次似的,幸福得不行。于是,书也不怎么读了,全身心地准备做高玉宝未来的老婆、做城里人家的媳妇了。阿宝呢?也乐得被女友宠着,被女友照顾着。于是,他偷偷和另一个男同学每人一月出一百元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二室一厅的房子,每个人都养一个女同学在房里,整天吃喝玩乐,把学习忘到了一边,成了校园里典型的问题少年。

  虽然阿宝成了问题少年,父母有责任。但是,因为阿宝的父亲是继父,而母亲又是什么事都宠着他,继父责骂他一句母亲就要找父亲大吵一顿。因此,到阿宝上高中后,继父对阿宝是什么也不管了的。而关心阿宝的大姐高爱莲又因天高皇帝远,管不到他。这样,阿宝自然就肆无忌惮了。

  阿宝和女同学同居后了,女同学便怀孕了。女同学怀孕以后,成绩一落千丈。但她也干脆落得个放弃高考,辞学不上了,全力像老婆一样陪着阿宝。阿宝呢?此时,成绩平平,对考大学也毫无兴趣和信心。

  但阿宝人并不笨,只要收心,考个把大学是没问题的。在高三暑假的时候,他到深圳大姐高爱莲家去玩,名为松弛松弛紧张的神经。其实,他在学校的时候,整天都松弛着,只是大姐不知道而已。有一天,他一个人到罗湖东门闲逛,手里无意中接到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递给他的传单,他接传单的那一刻,听到小伙子说话挺像他们陕西家乡话。于是,问起了小伙子。果然,小伙子告诉他,他从汉中来深圳已经三个月了,因为只有中专文凭,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临时帮广告公司发宣传单,一天二十块钱,包一餐中饭,但中饭吃的是四块钱的快餐,吃不饱,而到晚上,他没钱吃饭,他要留着钱租房子,还指望着存钱寄给家里。这样,晚上他仍吃四块钱的小碗桂林米粉。“早餐呢?”阿宝问,小伙子摇着头说:“早餐不吃。”而这时,阿宝的心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因为他的早餐每天则花了四块。

  阿宝第一次见到和听到没有文凭对一个人的巨大影响的事情。他的内心受了很大的震荡。而此之前,母亲、老师,有时父亲、大姐、姐夫给他提醒,让他认真读书时,他都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不放在心上,一副把读书当作和尚撞钟、无所谓的样子的。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样不行了,要改变自己的活法了。

  到临近高考的时候,他非常认真。但这个时候,铁了心做他媳妇的女友却反而不怎么支持他考大学了,开始整天催着他陪她去玩了,甚至还提醒他该带她到他家里去认公公婆婆了。阿宝这时害怕了,他开始尝试到被一个女孩缠着时的痛苦了。他也不明白女友为什么不支持他高考,甚至害怕他考上大学了。于是,他开始有了苦恼。好在,这时,知子莫过母,母亲看出来了,也知道了他的丑事了。母亲于一天从银行取了三千块钱,瞒着继父,偷偷给了女孩的父亲,并带着女孩到医院打了胎。女孩的父母都是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天天看到太阳,但他们的心中却很少有阳光——因为他们太苦。他们在得了阿宝母亲的三千块钱后,喜笑颜开了,脸上有太阳了。在苦口婆心劝了女儿一通,女儿不答应后,便把女儿关起来痛打了一顿,之后赶着女儿到临近的湖北十堰汽车城打工去了。

  解决了烦心事,阿宝开始临时抱佛脚,认真地复习。果然,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高考后,他被武汉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录取。虽然是专科生,虽然大姐高爱莲回老家见到他时一副“后果很严重”的架势,但父母却是了却了一桩心病似地放松。

  阿宝在武汉阅马场读大学的日子,大学校园里流传这样一句顺口溜:“大一老实,大二吃食,大三打食。”意思是说,大一的新生都学习认真,老老实实做好学生;但到大二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这吃食就是香港、广东人的“泡妞”的意思;大三呢?苦日子熬过头了,便做什么都开始有个讲究了,连谈恋爱都看能不能谈来外面的“野食”了。自然,到外面“谈”“野食”不是容易的事,而走出校园去“打野食”,即找“小姐”却是容易的事。于是,很多男学生就去找“小姐”了。

  虽然那次在深圳东门街上碰到的事触动了阿宝,花花公子的行为大有收敛,但是,好多男同学都这样去寻求刺激,却让他似有失落感。再则,大二谈的女友时不时跟他斗几句嘴,也从不答应跟他睡觉,每次当他提出来时,狡猾的武汉女友总是连恐吓带哄骗,还带安慰,搞得他欲罢不能,弃之又可惜。现在,大学三年即将过去,他做到了没有乱谈恋爱,对女友从一而终,但是,血气方刚的他,正值青春燥热的他,不泻一次火,无论如何是不行了。于是,他于一天从蠢蠢欲动到付诸行动。

  可是,似乎是老天安排好了惩罚他。那天,他居然在汉阳钟家村的那个娱乐城里,居然在排着队的“小姐”圈里,看到了方雯!当他认出了方雯,一脸惊讶而发愕时,方雯也认出了他。方雯认出他时,眼神由惊愕到哀怨,然后到愤怒。而当阿宝惊惶失措,不知如何面对时,一抬头,却发现,那双愤怒的眼神并没有朝他喷发出火焰,那个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面孔转眼就消失了。

  阿宝这时没有丝毫由于,他开始楼上楼下跑着寻找。可方雯像一下子从地球消失了一般。

  阿宝突然发觉:这是自己的罪恶!他同时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多罪恶都是由男人制作!而自己,已经罪孽深重!

  “方雯!方雯!”那天那晚,他大喊着方雯的名字。

  可是,方雯始终没有出现。他去问方雯的每一个同事,还有方雯的老板,她们都不告诉他——显然,她们帮助方雯隐藏了。他把当时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送给那些“小姐”,可是,像都怀疑他的钱是台湾人做的很难识别的假币似的,个个都拒绝。

  他很无助,他很内疚,他很罪责。他跑到长江边,靠在江边的栏杆上。他站在轰隆隆的长江大桥下面,看着滔滔长江水,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望着头顶上不时飞驰而过的火车。他闭着眼睛,幻想着火车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把他砸扁,把他死死地压在江底,像压孙猴子一样压在五台山下,让他永世带着赎罪的紧箍咒,不得翻身!
#83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4
八十三

  人的一生总是要犯许多错误。阿宝在把方方放入澡盆中,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虔诚给方方做着按摩时,尽管医生的使命感缠绕他一身,但是,他怎么也做不到自己再重犯性上面的错误——他鼓足勇气,下了最大的决心抚摸方方的胸、肚脐和大腿,可就是不能,也不敢再做深一步的侵入。他始终觉得,在方方没有意志力的情况下,自己这样做了,就是违背了一个人的意志,就是强奸。

  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犯这样的罪恶的。他现在就是《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他要做的就是怎么拯救自己——拯救因自己的过错而使方雯堕落的罪过!

  方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他对方雯的罪恶感一丝也没过去。如今,遇到了方方,他把方方当作了方雯,方雯就是方方。

  他在读大学到毕业,多年一直留在武汉。家里人和同学都以为他是要做武汉人的女婿,和他的大学同学结婚的。可事实并不如此。自从那天晚上偶然碰到了方雯,惊愕地发现方雯走上了卖淫的道路时,他一刻也没有原谅过自己,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对方雯的寻找。他每个月都要节省出一百五十元钱,去地处钟家村的那个娱乐城,每月轮流着叫一个“小姐”,每次照例付一百五十元钱给对方。但是,每一次,他只跟“小姐”聊天,在聊天过程中,尽量多地打听方雯的情况,或询问方雯的下落。可每一次,他都无功而返。但每一次,虽然失望,却并不后悔。他认为,那些“小姐”不都是农村来的吗?不都是贫穷吗?不都是赚钱吗?他就让她们赚钱,只是,他不作践她们,他尊重她们,他善待她们。在找不到方雯的情况下,他每个月到娱乐城去例行公事地付一次钱,他就似乎有减轻自己罪过的安慰感,他的被谴责的内心才能少受一些敲打,他心底的痛才有所减缓。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表现了对女性从没有过的特别尊重。别说是同事、同学间,就是对母亲,他多了些孝顺,对大姐,她更多了些敬畏。

  那个时候,大姐通过关系,帮他在汉中老家的政府部门联系到一个职务。大姐的意图很明显,一是当公务员比较稳定;二是有儿子在老人的身边照顾,她们家中的每一个人都踏实些。可阿宝拒绝了,他决意不回。他告诉自己,方雯一定在武汉,他要找到她,他要补偿她,甚至,他都想好了,他要和她结婚。方雯早年不是很想跳出农门,不是很想成为他高家的媳妇吗?他要成全她,当然,也是拯救自己。

  大学同学的女友,一直不明白阿宝在寻找一样什么重要和宝贵的东西,也不明白阿宝怎么心事重重,年纪轻轻的变得恍恍忽忽。大凡在武汉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武汉女孩缺少那种对男人的关怀和细心,她们大大咧咧,与生俱来的霸道,使她们懒得去管,去过问。与其过问,不如放弃。于是,她放弃了阿宝。事实上,阿宝也正巴不得。

  毕业后,阿宝到武钢集团下面的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从事业务拓展工作。因工作的原因,阿宝有很多的时间外出,有许多的机会去了解娱乐场所。可是,花费了很多时间,也花费了很多费用,他始终没有找到方雯。

  直到他来深圳的半年前,他才打听到:方雯嫁给了武汉当地一个土著混混,混混开了一家规模并不小的娱乐城,也就是说,方雯当上了老板娘。虽然那个混混众多的情妇中,方雯只是其中的一个,但方雯无所谓,因为她才是正宗的,她跟混混才是有法律约束的。如今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有了这个就足够了。阿宝想,方雯总算有了着落,有了一个在城里的家。但阿宝并不就此放弃。当他了解到那个娱乐城的地址后,于一个晚上专程赶到汉口,赶到那家娱乐城,可方雯不见他,还被混混的手下保安痛打了一顿。被打后,阿宝在地上爬着喊着方雯的名字,当阿宝喊了许多次后,方雯才走出来。方雯冷酷地看他一眼,丢给阿宝三千元钱,不无嘲讽地说:“这是当年你母亲给我的三千,不多不少,你拿去。你拿着三千块,可以去医院敷药。而我那会,钱被我狠心的父亲得了,我连一口营养汤都没有喝。你比我强多了!”说着,扬长而去。

  自那次后,阿宝才算死了心,心里才暂时放下了方雯,才安心地离开武汉。但是他对自己的罪责感并没有减弱,他寻找机会救赎自己的心愿一直长留在心里。虽然遇到方方是无意的,但是,当他后来知道方方的情况后,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帝的安排——安排他通过方方来拯救自己。

  他想,他只有十二分虔诚,才能让方方醒过来;而只有对方方十二分真心,才能感动上苍;而只有感动了上苍,他才能算是真正救赎了自己。

  但是,他不能侵犯方方。尽管这种侵犯或许说不上侵犯,尽管这种侵犯或许是救方方的命。但是,他还是不能。他必须坚持人生在世做人的最低一条底线。

  方方的乳房很圆,圆得像两个成熟的西红柿,只是,这“西红柿”是白的,“西红柿”的蒂是褐色的,且蒂上的花苞似还没有掉落,乳头陷落着。

  阿宝轻轻地揉着,还不时像弹吉他一样拨弄一下方方的乳头。他此时拼命分开、错乱自己的心思,不去想那敏感而魔鬼般的性事。他想,每个人都是从开始摸着、扯着母亲的乳房、吸着母亲的乳汁成长的。女孩成长后自己的乳房发育了,就努力地保护着,然后交给一个男人,再然后又像母亲当年那样去哺育下一代;而男孩呢?摸着母亲的乳房长大,从此有了恋乳情结,青春期到了,对女性的乳房有了十二分的关注,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在那丰满的乳房上游移、抚摸,并吮吸着。

  阿宝想,虽然母亲的乳房已经记忆淡化了,记不起来了,但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摸过的所有乳房。读初中的十五岁那年,正是情窦初开,他好奇,也是调皮,第一次摸了同桌霞霞的。霞霞也是十五岁,开朗、大方,整天和男孩子一个玩耍。那次运动场上抢球,阿宝无意中碰到了霞霞的那两个小笼包,那天后一整天就想着这件事情。晚上放学,他慌称自己的衣服破了,回家怕妈妈打骂,要和霞霞换着穿一天。于是,他们来到了校园外的一个墙角。阿宝脱了上衣,等着霞霞也脱,然后跟她换。霞霞天真地脱了。阿宝便凑过去看,还伸出手摸了摸。他感觉到霞霞的乳房不像小时候吸妈妈奶的那个那样软绵绵,而是硬硬的像两个核桃。

  第二此、第三次、第四次,应该是六次,阿宝摸过女同学的小乳房,都是像核桃一样的。只有到高三,也就是和方雯的时候,阿宝才是像男人那样真正的抚摸,真正的享受过。他发现,方雯的乳房首先也是像核桃似的,只是比一般的都要大些,是大核桃。但是,当方雯怀孕的时候,那乳房就像发了酵的面粉,膨胀了好几倍,而膨胀后的脂肪,也同样如面粉般柔软和白嫩。

  再后来,就是找方雯的那段日子,他去方雯工作过的娱乐城,每个月出钱请一个“小姐”聊天,但不摸她们,更不动她们。有一个“小姐”特别过意不去,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硬是拉着阿宝的手,放到她丰满的胸脯上。阿宝那个时候便忍不住,也象征性地摸了摸。他那时第一次感觉到乳房原来也有假的,因为那“小姐”的双乳,丰是丰满,诱是诱人,但是,像海绵,像泡沫,像一块死肉。

  那是最后一次。现在,方方的就是最后一次。

  可方方的乳房典型的不是“小姐”的乳房。阿宝想,这是方方天生丽质的缘故吗?还是方方原本就没有“小姐”的经历,或者,她只是偶尔为之,因此,她还保持着女孩般的酥胸和双乳。有个作家在书中说:“姑娘家的奶子是金奶子,嫁了人的奶子是银奶子,喂了孩子的奶子是狗奶子。”那次在武汉触碰到的“小姐”的奶子,或许就是狗奶子了,而我方方的奶子呢?还是金奶子!

  一想到金奶子,阿宝热血沸腾,加快了手法,也加重了手力。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方方的奶头微微地勃起了。他一阵惊喜,手不由自主地又拨了拨方方的乳头,拨一下,眼睛盯着看一会,左边拨一下,右边又重复着。眼睛全神贯注,紧盯着方方的奶子,像生怕跑掉似的。

  阿宝的双手又开始来回地抚摸,像面馆里揉面的师傅,揉得是那么聚精会神,揉得是那么小心翼翼,揉得是那么认认真真。可是,方方的奶子又没有反应了。

  但阿宝没有泄气。他停了停,又继续揉着,拨弄着。而这时,他大喊起来,他太兴奋了,因为他发现,方方的两个奶子的乳头都微微地勃起、勃起,再勃起―――

  “方方!方方!”阿宝朝着方方兴奋地大喊着。

  八十四

  李秀儿得知胡小妹癌症的消息的时候,其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突然得知公安来蓝色妖姬扫黄。

  她二话没说,抄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打,可是,胡小妹已经关机。于是,她把电话拨给香港的魏中挺。还好,魏中挺说,胡小妹回江西老家了,去了好几天了,可能是今天晚上坐火车到深圳西站。

  李秀儿忍不住问:“老魏,你实话告诉我,我老姐身体好不好?”

  魏中挺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答道:“应该还好吧。不好的话,怎么能独个儿回老家呢?”

  李秀儿已经猜到,港佬没有说实话。但是,想想,港佬说的也对,如果胡小妹有事的话,怎么能独自回江西呢?但又一想,不对!胡小妹发过誓,她这一辈子除了万不得已,是决不再回老家的。什么是万不得已呢?难道―――

  但容不得她多想,跟港佬说声拜拜后,挂了电话,又拿着手机叮叮当当地给胡小妹发了一个短信。短信内容是:“老姐,最近好吗?忙得都忘记关心你了。你是今天晚上几点到深圳西站?我去接你!”

  发完信息,李秀儿仍然心情沉重,一整天似恍恍惚惚的。

  到中午的时候,胡小妹给她回复了短信,告诉她,她确实回江西老家了,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多到深圳西站。但她说,西站偏僻,不要去接她,到时她打个的就可以回椰树花园。

  但李秀儿不管,晚上十点钟,她交待一声美枝,决定提早离开足浴城。可她正准备下楼时,手机轻微响了几声,是短信。她翻出来一看,和早上收到的一个陌生手机短信是同一个号码。早上这手机的短信告诉她,胡小妹可能得了绝症,让她去看看她,落款是一个好心的熟人。李秀儿当时想,这个好心的熟人是谁呢?她(他)怎么晓得胡小妹得了绝症呢?她(他)又怎么晓得自己跟胡小妹的关系呢?她那时半信半疑,但是想想胡小妹最近老不见人影,而且脸色确实像有病似的,于是,她就相信了,也问港佬了,虽然现在还不能证实真假,但这个号码此时发来信息却说:“你不是去西站吗?我正好也去接个人,在楼下等你,一起去吧!”这时,李秀儿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信息灵通,甚至可以说神通广大了——他(她)居然连我这个谁也没告诉过的临时活动都摸清楚了!

  “咯是哪个?”她对自己说:“马上抓着你!”

  噔噔噔,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她下到楼,看到店门一侧停的是似曾相识的黑色桑塔纳。她明白了,是他!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车门,对里面的人直截了当地说:“法官,你跟我讲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没有急着坐进去。

  胡理光微微一笑,说:“坐进来说吧。”

  李秀儿想了想,坐了进去,坐在胡理光旁边的副驾驶室。但是,她马上又打开车门,边开车门边说:“你是接美枝,我么事坐进来啦?”

  胡理光一把拉住她,大声说:“跟美枝没有关系,真的,我也是去接胡小妹的。坐好吧,你!”

  李秀儿这才坐下来。但她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胡小妹。于是,继续问道:“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么样晓得的?”

  胡理光答非所问地说:“我们今天不谈美枝,专谈胡小妹。胡小妹是我在深圳认的大妹子,她可是我胡家人,姓胡,现在可是大姓大族啊!你们姓李大姓大族,那是在唐朝。呵呵―――”胡理光很想像以前那样哈哈大笑,但是,做了做样子,却是呵呵两声,连李秀儿都感觉这位法官大哥今天笑得都不爽朗。

  由此,李秀儿更担心胡小妹,又问了一句:“你既是她大哥,就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胡理光不看李秀儿,发动油门,把车启动,两眼盯着前方,沉重而又故作轻松地说:“我也不希望是真的。”

  李秀儿突然慌乱起来,近乎是高声喊着说:“咯样讲,是真的啦?!”

  胡理光没有作声,让痰在喉咙和鼻子里摩擦着运动起来,打了个响鼻。

  就在胡理光给李秀儿肯定回答的一刹那,李秀儿的思绪就像滔滔的长江水,开始翻腾起来。她想到了自己三年监狱后出来的那一天,走出那张把守很严的铁门时,阳光刺激着她的双目,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可当她晃晃脑袋,再睁开眼睛时,胡小妹出现在她眼前,并一把楼住了她。当时,她们就像一对久别的亲姊妹,拥抱着,亲热着,悲喜交加地诉说着。

  李秀儿意识到自己失态,揉揉自己开始红润但怎么也没有眼泪出来的眼睛,说:“法官,你换手机号啦?”

  胡理光从反光镜里瞄到了李秀儿的感情的起伏变化,回答说:“我以前的号是在法官位置上的,这么长时间了,还有很多跟官司有关的电话打进来,我都招架不住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把号码换了,乐得个清净。”回答完,又想回到胡小妹的话题上,但突然意识到李秀儿就是胡小妹的亲人,胡小妹有个三长两短,李秀儿哪能不紧张?自己现在提起胡小妹,无疑会让她心高高吊起来。于是,嘴巴动了动,吞了口痰,闭上了嘴。

  但李秀儿不放过这个话题,继续问:“她么子不告诉我,瞒着我?”

  胡理光说:“告诉你?你要她告诉你,说:‘老妹,我得绝症了,你来看看我吧!’,可能吗?”

  李秀儿说:“不可能。但是,港佬应该跟我讲一声嘎。我问他,他还讲冒的咯桩事。我不晓得他玩么子把戏?”

  一会儿,车子就到南头了,正遇上红灯,胡理光说话也像那停稳了的桑塔纳,不紧不慢地说:“这里面的把戏,我上次跟你说了,你不相信。我告诉你,美枝―――唉,还是得跟你提美枝了。美枝已经是魏中挺的人了,你知道不?昨天晚上,秦律师跟我讲。秦律师跟魏中挺关系好,我认识胡小妹,认识魏中挺,都是秦律师介绍的。秦律师讲,魏中挺晓得胡小妹不行了,要胡小妹交出你蓝色妖姬的股份,或者转给美枝,但胡小妹不转。胡小妹当然不会转。这钱虽然是魏中挺给胡小妹的,但是,他魏中挺是赠与了的,一旦赠与了,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就是胡小妹的私有财产了。何况,魏中挺的这些赠与,不是一次性给胡小妹的,是胡小妹在多年魏中挺给的生活费中,积存下来的。胡小妹就是有一天去了,她有权规定谁来继承这一股份。因此,魏中挺怀疑胡小妹要把股份给了你,或者给方方,或者给她们江西老家的兄弟姐妹。但给你的可能性大,因为胡小妹也清楚,除了她出的二十万底金,其它的分红和盈利都是你的功劳,她没有使上什么力气。自然,魏中挺就把气生在你的名下。他是想,先不告诉你,让你毫无准备,然后,他跟美枝好采取措施―――”

  胡理光正分析着,李秀儿突然打断他的话说:“你是说美枝是真的跟港佬,不是跟你?”

  “你以为―――”胡理光哭笑不得,因为他看到,李秀儿还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还以为美枝是纯情少女。可是,自己做妈咪的,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相信除了方方那样没有完全进入“小姐”角色的女孩外,还会有其他纯情的呢?不过,胡理光又想,李秀儿不是相信,而是她不愿意相信美枝会背叛她,就像她不会相信胡小妹会背叛她一样。于是,他说:“你以为,美枝会像胡小妹跟你一样有感情,是真正的姐妹吗?”

  “么子不会?”李秀儿反问。

  胡理光摇摇头。绿灯亮了,他因心底积存一丝怨气,发动车子时,油门踩得过大,车子快速起步,他一踩一煞,把李秀儿从座位上震了起来。

  李秀儿不是小女孩,她没有惊叫,她不会咋乎,只是瞪了一眼胡理光,很有大将风度地平稳地坐着。

  胡理光说了声“对不起”,看到李秀儿这副神态,噗哧自个笑了,在心里对李秀儿说:“李秀儿啊李秀儿,你那神态,哪像一个农民,一个女人,一个曾经的妈咪。简直就是―――”但是,他口里却说:“我很看得起我那位老妹,当然也是你的老妹。她不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你,是因为她担心会为了她,放弃足浴城的经营,影响蓝色妖姬的经营。昨天晚上,我们还通了话,她还在说,不要告诉你。”

  “我不相信咯是真的,她才四十多岁,只比我大两岁。是哪个医院做的结论?”

  “我告诉你,是真的,胡小妹跟我讲了,她都去广州肿瘤医院做检查了。”胡理光认真地说。偏过头看了一眼李秀儿,又似安慰李秀儿说:“人都是要死的。我发现,我们这位老妹把生死看得很淡,她都拒绝吃药和医治。她就像香港那个梅艳芳。”

  “打住!”李秀儿突然大声说,“我和她都是经历过生死咯人,我们都把生死看得淡。但看淡是看淡,治病是治病。我不同意她咯样!”

  胡理光把车突然停下来,说:“也许,她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劝她吃药。因此,你得好好劝她!”

  李秀儿突然感觉到这个以前对她们来说,只能像菩萨一样远远敬着的法官,心也是很善良,很关心她们的。于是说:“你是好人!我们姐妹谢谢你!”

  胡理光咧嘴笑了笑,说:“不说这些,没意思。我们之间算是同病相怜,好不好?其实,我跟你来往,跟胡小妹来往,跟方方来往,都是因为你们是一个有人格的人。你们做的事不值得尊敬,但人格是值得尊敬的。好了,马上到西站了。”

  李秀儿看窗外,果然,窗外马路看起来没那么明亮了,街道边的商店和那不知又叫什么大道上的车辆,也蓝色妖姬碰到扫黄后的贵宾厅,显得有些冷清和稀疏了。

  桑塔纳大约又跑了七八分钟,停在了一个空旷得没有路人的地方。李秀儿下车后发现,深圳西站和内地某个小镇的火车站差不多。但又不一样。内地小镇的火车站永远聚集着人气。而这里,除了那些还没有拆除的毡棚和标语,告诉人们这里在春运期间是多么的热闹外,其它种种迹象表明,异常的偏僻和冷静,犹如一个废弃的战地飞机场。

  李秀儿第一次到深圳西站,她的意识里,深圳每一个地方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柱擎天,花花草草到处争相斗艳、满眼春色的,可是,谁知西站却是另一番荒凉、衰落景象。当她在空旷的广场上转了转时,一阵风吹来,感觉到丝丝凉意,这临近五一进入初夏的季节,天气还这么凉爽,在深圳的十几二十年里,她从没有碰到过。这不免使她又想起了胡小妹,不免一阵抑郁,心情更加悲凉起来。

  胡理光从车里拿出一块大衣,快步走过来,递给李秀儿,说:“这里就是农村,晚上比较凉,你披上吧,别感冒了!”

  李秀儿心头掠过一丝暖意,但她掩埋着,岔开主题说:“快十一点了,还冒听到报站。”

  胡理光说:“大凡到西站的火车,都是慢车,中国铁路的火车,就像我们那时法院开会,永远没有准时过。快车都难保准时,何况慢车。”

  但正说着,广场里却清晰地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工作人员请注意,从赣州开往本站的xxxx次火车即将到站,请做好接车准备。”

  听到这一声广播,李秀儿接着刚才胡理光的话说:“么子样?中国铁路的火车也像一个妇科病困扰了几十年的农妇,月经还是准时来了一次!”

  胡理光怔怔地看着李秀儿,他惊讶李秀儿能讲出这么经典的话来,要在平时,他会哈哈大笑,但是,现在他没有,他只是会心地一笑,似有些酸楚,但也有一些欣喜。

  他们两人站在出站口,顾盼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

  近了,来了,一个瘦弱的,比一周前看到的瘦弱身子更瘦弱了,脸也变黑了许多,还有斑点,眼睛也似深深地凹陷下去了。

  李秀儿直直地看着那个身影,一阵心酸,喊一句:“老姐!”,心痛地呆在那里,口里再也说不出另外的话来。
#84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7
八十七

  特别护理室有两道门,外面铁门,内面木门。两道门,六把钥匙,一套在阿宝手里,一套在吴味子手里,另一套被美枝掌管,而这三个人,此时还都在公安局。

  李秀儿很着急,跺着脚,叹着气,扯了扯铁门,庆幸的是,铁门开了,并没有锁住,可是,里面的木门却是牢牢地关着。李秀儿只得打电话叫保安来砸门。

  跟保安打电话刚合上手机,胡理光的电话打进来了。胡理光说,他从秦律师那里探听到了消息,沙嘴红灯区扫黄专案是省厅的人专门负责的,福田公安和深圳公安除了协助,都插不了手,尤其是当地的福田公安,但福田公安当然有警察参与。他还通过秦律师了解到,办案组认为,高玉宝和吴味子态度恶劣,高玉宝有强奸未遂的嫌疑,吴味子有协助强奸和袭警的嫌疑,但美枝和苹果态度较好,各自交一万元罚款或许可以过关。而这都要秦律师出面,秦律师打的不是律师的牌子,他打的是北京首长亲戚的招牌,要不,广东省厅公安将是水里煮石头——不进油盐。

  胡理光最后说,他也很着急,他此时正在福华路上焦急等待秦律师,等到秦律师后再一起去驻扎在福田公安局内的专案组。他要救阿宝,他必须救阿宝。他说。“什么狗屁强奸未遂,这简直是就是栽赃!这种栽赃本身就是强奸!”胡理光在电话中骂开了。

  李秀儿听胡理光这一番说,又气又急,突然想到了吴味子,便大声喊道:“胡大哥!吴味子在咯里冇朋友,冇亲戚,你也要救他呀!”

  胡理光淡淡地说一句:“看看吧。我能力有限,不一定。现在我不是法官,谁买我的帐啊!”然后挂上了电话。

  是的,现在谁买胡理光的帐呢?过去是秦律师求他,而现在却是他求秦律师。人啊!法律啊!国家啊!扫黄啊!

  但李秀儿容不得多想。她必须先看看方方,然后再想办法去救吴味子。

  楼下的保安听到老板呼叫,一会后就气吁吁地跑上楼了,李秀儿让小伙子用脚把护理室的门踢开,小伙子后退了几步,用脚发力,猛地一揣,可是,门并没有开。门是经过特别制作的,比一般房间门都要结实。小伙子再次后退,再次双脚左右开弓地发力,但还是像阿里巴巴的门,不念魔咒,似乎没有开的意思。

  李秀儿很着急,责怪道:“平时不吃饭,吃饭吃二两,做起事来冇劲,真冇用!”于是,吩咐去喊隔壁酒吧的大个子保安。

  有人下楼去了,李秀儿一生气,脚用力在门上一踢,居然开了。但门一打开的刹那,却迎面扑来一股烧焦了什么东西的恶臭味。

  李秀儿有不祥的预感,她冲了进去。那个保安在后面嘟哝着说:“门还是我搞开了,要不,李总怎么没用劲就把门踢开了。”说着,就移步跟李秀儿进门。

  李秀儿突然刹住脚步,喝道:“站住!咯里闲人不能进来!”又缓和着口气说:“先在门外等。”

  护理室里灯亮着,但灯光被一股烟味笼罩着,像中原大地晴了很久的四月天,雾蒙蒙的,又像夕阳西下时,农夫在稻田里烧起了野炊,烟雾跟烧焦的肉味交织在一起。李秀儿的心提了起来。

  她快步跑到方方的床前,顿时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天哪!”

  外面的保安也吓了一跳,正不知进去还是不进去时,马上听到老板李秀儿从内面朝外喊:“保安!保安!”

  小伙子几个箭步冲了进去,跑到方方的床前,身子像立刻被粘住了似的,双目惊呆了,因不忍睹,头自然地偏过一边去。

  方方浑身被烧焦了,散发着一种恶臭的味道。而烧焦方方的就是那个插着电源的按摩器。显然,阿宝被带走时,没有来得及拔掉电源线。此时看去,插线的地方,还有一块烧糊的黑圈。

  保安也许是职业的习惯,倒是很勇敢地去抱方方。李秀儿制止住他,低沉着说:“冇用啦,你去报警!莫动咯里!”说着,蹲下身子,连声念道着“方方!方方!”感觉脑袋一阵钻心地疼痛,她似乎失去了知觉。

  方方二十二岁,方方去了,她去得竟那么惨烈!

  方方青春年少,方方走了,她走得却那么痛苦!

  方方来自那个偏远的山区,湖北麻城,“植物”才半年,始终没有醒过来,她去得那么匆忙!

  方方流落在繁华的深圳,深圳有她的梦想,但梦还没有醒,却带着梦,带着深深的遗憾,随同电一起燃烧!她走得那么悲戚!

  方方是草民,没有文化,没有地位,为了那一日三餐,也为了那家中过早衰老的父亲和苦读大学的弟弟,她做了“小姐”,落入红尘,她并不是不要脸,她没有办法。她当有机会不再出卖肉体,而专门服侍一个人时,她就像赎了身般地兴奋。可正是这么一个机会,落入人生的劫难。这些都不是她所愿。她没有办法。她去得那么凄切!

  方方是低素质人群中的一员,她和大多数出身低微的人一样,企望有一天拿到一个高素质良民证,她开始自学,尽管学起来有些困难,但她努力。她并不是和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好逸恶劳,腐烂丑恶,她挣扎。可她没有办法。她走得那么无奈!

  她孝敬父母,她善待旁人,她企盼亲情,她渴望朋友,她也希望结婚生子,他也盼望夫贵妻荣,她也同样希翼小康和谐。但她没有办法。她走得那么委屈!

  她并不希望死亡,人生还没有绝望。但似乎上帝也喜欢愚弄,让她魂断天涯!

  她并不奢求安逸,人生总得拼搏。但老天似乎也缺乏诚信,让她遗恨终生!

  她并不企盼欺人,做人应该与人为善。但凡尘弱肉强食,让她无处安身!

  或许,上帝也是无奈,老天也是无能,她只得绝尘,她只得辞世!

  但到底该选择哪一种死亡?是惬意地安眠,无声无息?还是在疼痛中涅槃自己?

  她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她去的位置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天堂里是否也有尔虞我诈,贪污腐败,作奸行科,弱肉强食?

  地狱里会不会有互相信任,礼尚往来,公信平等,彼此关爱?

  上帝没有答案,老天也摇头。

  李秀儿的头穿刺般地痛。她也没有答案。但她内心里有一个强大的声音,似乎在怒鸣,似乎在吼叫。

  她支撑着身子,让自己站起来,让耳朵里那些话喊出来,鸣出去,以此减轻他头部的痛感。那些话,是李秀儿的另一个声音,是另一个人。那另一个李秀儿正在她的心里呼喊着。那呼喊的另一个虽然微小,可声音却是那么振聋发聩,却是那么掷地有声——微小的李秀儿崛起了,坚忍了,而那有着庞大肉身的李秀儿却没有站稳,重重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就像感觉到喝醉酒的一般,头沉沉的,身子轻飘飘的。

  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仿佛清楚地看到,方方、张梅、杨五六、胡小妹,还有明明,还有杀害明明的那把尖刀,以及握着那把尖刀的张牙舞爪的披头,都一一在她眼前出现;除了披头,都一个个灿烂地笑着面对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她很想逐个和他们打声招呼,无奈,他们就像天上的云,风一吹,飘走了,她抓都抓不住。反而,她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似乎还听到自己骨头的碎裂声。
#85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19
八十五
  李秀儿强行着把胡小妹送进了深圳市人民医院。

  办好手续后,她对胡小妹说:“老姐,不是我讲你。人的一生谁都会生病,有了病就要诊,莫让医院关门,也莫叫医生失业。过去我们的命贱,病哒冇钱诊,死落街头冇人收尸。现在我们好歹还不至于冇钱看郎中,看医生,你咯样不珍惜自己,我都替你着急哟!”

  胡小妹是肺癌晚期,身子日渐见瘦,脸色越来越憔悴,脸上的褐色斑点开始增多,还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好在她精神还好。胡理光用车把她拉进医院,李秀儿强行把她按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并没有躺着,而是坐在病床上,还强拉着笑脸对李秀儿说:“老妹,治疗也是死,不治疗也是死,又何必要治疗呢?那些做化疗的,化疗一次身子脱一层皮,最后还是死在床上,把家里的钱花光,苦了自己也害了家人哪!”说着,咳嗽两声,把头伸到床沿,往痰盂里吐着粘粘的痰。

  李秀儿坐在胡小妹旁边,像关心和照顾老人一样,在她背上抚摸着,低声地又像自言自语地说着:“老姐,我可怜的老姐哟!”

  胡小妹突然笑了,但当她的笑脸面对着李秀儿时,却让李秀儿吃惊不小,因为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胡小妹说:“老妹,我失去了家人,这样也好,我得了这个病,就害不到家人了。”

  李秀儿虽然知道胡小妹的家人都对她不好,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了来往,但是,她此时说“失去了亲人”,却还是让她吃惊,于是说:“你不是回去啦?你不是见到家人啦?她们都好啵?”

  胡小妹没有直接回答李秀儿的话,而是答非所问说:“不管么样,我是欠了家里人的,我欠黄琪的。琪琪在牢里还只过去一年。在我死之前,我还是要去看一次琪琪的。”

  “黄琪坐牢不是你造成的。再说,黄琪自己不是也认错啦?不是都给你写过两次信嘛?你亲姐姐,你亲哥哥,还有伯父、伯母,难道都还往死里怪你不成?”

  “不是,”胡小妹突然拉着李秀儿的手,眼睛紧盯着李秀儿,很是郑重地说:“老妹!你不晓得,有一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你。黄琪坐牢是一方面,另外,另外我还犯过一次天大的错误啊!”

  胡小妹用手抓李秀儿的时候,李秀儿就感觉到胡小妹真的是大病人了,因为她触觉到胡小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似乎没有两样。如此,李秀儿鼻子一酸,但当听胡小妹说还犯过一次天大的错误时,她又一怔,掩饰着自己的心情紧张地问:“么子事啊?”

  “就是我离婚的错误。”

  李秀儿笑了,故意开玩笑摸着胡小妹的额头说:“咯是么子事嘎?还错误?我也是离婚的,我就从来冇后悔过。”

  “不是。”胡小妹说:“我犯了乱伦,我跟我原先的老公的弟弟,也就是跟小叔子睡觉了。”

  李秀儿惊诧,但没有作声。

  胡小妹继续说。她说时,面无表情,平淡得像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但李秀儿感觉到,她捏着她的那只手,有了一丝温热。

  “我原先那位是性无能,是小时候跟人打假伤了睾丸的。但不晓得咯个事情,怎么他弟弟也晓得。那时,我们结婚一年多,还从来没有做成过一次,她的JB就是勃不起来。他难受,我心里也痛苦。后来他到上海打工去了,我一天到晚看不到他,反而心里没有了那份痛苦,也就不去想男女之间的事。可是,有一天夜里,天上打着雷,下着瓢泼大雨,小叔子却摸到了我的屋子。小叔子二十八岁,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但我们那里的姑娘都嫌弃他个子矮,都不愿意嫁给他。他没有老婆,心里发慌。这我看得出来。但是,我不晓得他如何晓得哥哥不行,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开我的房门的。那天晚上天黑雨大,一个一个炸雷死命地打,我的心本来就发慌,小叔子爬到我床上,压着我的时候,我吓得半死,我好害怕,一是他的力气牛大;二是我怕家里人晓得,这可是丑事啊!”

  胡小妹慢慢说着,咳嗽几声,吐了后,又接着说:

  “起初我不从,他力气再大,也脱不了我的裤子。他毕竟顾忌着我是他嫂嫂,没有强行撕扯我的裤子。但是,慌乱情急中,他却说出了一句:‘嫂子,你就给了我吧?我晓得我哥不行,他只有一个蛋蛋,另一个蛋蛋也是萎缩坏了的。嫂子你一年多守活寡,就不想?’我口里骂他,回答说:‘不不不’,可心里却确实在想着,一个正常的女人,结婚这么久了,却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还是处女之身。这样一想,反抗就没有力气了。于是,我把我的处女之身给了我丈夫的弟弟。”

  李秀儿静静听着,没有说话,手不由自主地在胡小妹冰冷的手上来回抚摸着。此时,她也想到自己多年以前,丈夫杨五六死了,她成了寡妇,婆婆一天晚上到她的房间,神秘地用话试探她,想让她转嫁杨四六,但李秀儿把头摇得像钟摆;杨四六也好几次到她房间,支支吾吾,想跟弟媳套近乎,可是,李秀儿对杨四六没半句客气,几次把她轰走了。

  可是,又谁知,和自己情同亲姐妹的胡小妹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而结果和结局还截然不同。

  “后来不久,我怀孕了。我公公、婆婆很高兴,像自己要做八十岁大寿一样。可是,我知道,我老公和他弟弟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两兄弟,就像两个娘生的,哥哥瘦高,弟弟矮胖,要是生下孽种,像小叔子那一个模样,不但我要承受邻里乡亲一辈子的职责,而且孩子大了,都没法做人。我自己已经犯了一个大错了,就不能再犯错误了。我想好后,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跑到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可是,在公公、婆婆看来,我这是要灭绝后代,决不能原谅。鼓励儿子跟我离婚。儿子不离,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痛苦。我要离,我也知道我的痛苦,但我的痛苦当谁也不能说,当谁也不能讲。想不到的是,在家中,除了我老公本人,全家都支持离婚,尤其是小叔子。后来,还是离了。可是,婚一离,我的娘家人认为我发疯了,都把脏水泼我一身了,但我也讲不得,只得把牙齿打烂了吞肚子里去。离婚后,我为了躲避小叔子的纠缠,就逃到深圳打工来了。”

  李秀儿倒一杯热水给胡小妹。胡小妹咕噜咕噜喝了,继续说: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最先是到帝豪酒店做服务员。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累得要死,但工作环境好,我还是很高兴。有一天,我的那位不晓得是谁告诉他的,居然跑到我们酒店找我来了。我们离婚了,他还来找我,一口一个死老婆,一口一个臭婊子地骂我,揪着我的头发扯着要我回老家去跟他复婚。单位不了解情况,看见如此,便把我辞了。我只得回家。但我不想回家。那天,我不晓得我怎么突然产生了一个主意。我把在深圳打工的表弟叫上,跟我一起回赣州老家。表弟是我舅舅的儿子,他读书不多,人不坏,但挺讲义气,别说是我做姐的要他帮忙,就是同学、朋友要他帮忙,他都不讲二话。回家途中,在火车上,趁我以前那位上厕所,我对表弟说,下车到赣州后,你在赣州城里把他打一顿,算是给你表姐报仇,因为他在深圳打了你表姐。表弟二话没说,答应了。到赣州后,我们三个人去汽车站坐回乡下的班车。我当时趁机上厕所,其实,我是从后门溜走了,又回了火车站,并买好车票,等表弟回来。表弟在我离开后,一脚把那个男人揣下,又是一脚捅坏了他的脑子,然后,夺过行李,看也没看被打趴下的男人,去了火车站。我们一起又回了深圳。”

  讲到这里,胡小妹的脸色像有太阳的天骤然刮风下雨,突然泪如雨下,哽咽着喊道:“我可怜的表弟啊!”

  李秀儿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表弟么子啦?”

  喊完那句,胡小妹好一阵咳嗽,咳嗽完平息自己的激动后,才又哽咽着说:“我表弟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啊!不是我,他后来不会坐牢,他也不会死在牢里。”

  “你表弟死啦,么回事啊?”李秀儿被胡小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吃惊了,着急地问。仿佛她早就认识胡小妹表弟似的。

  “表弟第二脚踢重了,把那个男人踢成了脑震荡。后来,赣州公安到深圳找我和表弟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这回事情。但是,表弟一口咬定是在汽车站看见那男人打我,而一时性起把他打成那样的,而不是我们在火车上商量好了的。但是,表弟还是判了六年,我赔了五万。表弟判六年不说,单是赔偿的五万,我娘家人就一个个跟着我倒霉,你凑一点,他凑一点,加上我自己一万,才算赔上。表弟是个血性男子,虽然他才只有二十二岁。也就是他的血性要了他的命啊!刚入监狱,表弟不服牢头狱霸,和人家打了一架。第一架打赢了,但是牢头狱霸人多,第二天合伙把我表弟打得半死,送到医院后,医生弄错了药,表弟不久就断气了。这个事当时闹得很大,但我们家里人和舅舅家里人,除了我姐姐、姐夫是城里的,其他人都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事情不了了之,我表弟成了冤死鬼。我也就成了我家里和我舅舅家里的灾星。”

  胡小妹叹着气说:“我确实是个灾星啊!现在,老天爷要惩罚我了。”

  李秀儿接着胡小妹的话,安慰说:“你莫难过!你表弟可怜,也冤,也可能是他命中注定有咯样一个劫噢。”

  “不是啊,老妹,你看啊,我算给你听,看我是不是灾星?”胡小妹扳着手指头数道:“跟我结婚的男人,首先是性残废,后来又身子残废;我表弟帮我的忙,坐牢被人打了半死,本来还不至于死,偏偏医生没用。表弟成了冤死鬼;我外甥女黄琪跟我住在一块不到半年,也坐了牢,判了十年;方方是我送到胡理光家里去的,差点送了命,到现在还人事不知;连魏中挺跟我在一起四五年,没有几次能做爱,严重前列腺炎,可是,一和美枝好上了,就冲锋陷阵了,干劲大得很;还有,还有―――”说到这里,胡小妹又哽咽起来,眼泪刷刷地掉。

  她抱着李秀儿的头,说:“老妹,还有我们的儿子——明明!可怜的明明!要不是我为了救黄琪,我怎么又会出那个馊主意,怎么能让方方去陪胡理光?方方不去,披头他们又怎么会去打法官家的劫?披头不去打劫、杀人,又怎么会使明明——我们的儿子——明明丢性命啊!”

  李秀儿鼻子发酸。是的,她怎能不想到儿子?她又怎能忘记自己的儿子。于是,她也情绪难以控制地拍打着胡小妹,大喊道:“是呀!老姐!是呀!不是你,不是你冇看管好我们咯儿子!明明是不会死咯!胡小妹,是你啊!你还我们咯儿子啊!”

  胡小妹嚎啕地哭,把头使劲往床头上撞,嘴里哈哈地喘气。但哭着哭着,因喘气不过,声音沙哑了,只剩下咳嗽声一片。

  李秀儿理智地清醒过来,用身子紧紧裹住胡小妹的头,尽管自己脸上一阵一阵地抽搐,但眼睛里依然没有眼泪;眼神尽管忧郁而伤痛,但亦呈现着一种坚强。
#86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0
八十六

  上帝快要关上一扇门,却在安排着打开另一扇窗。

  当胡小妹为自己快要粉碎的生命而伤感时,当她身患绝症的消息给熟悉她的人带来着喟叹时,方方的苏醒反应也越来越明显。这无疑给方方身旁的人带来了希望,尤其是给精心照顾她的阿宝和吴味子带来了欣喜。

  在吴味子的指导下,阿宝的按摩更有步骤和有针对性,其它的如药物内服、熏蒸、洗浴也更全面,吴味子对方方的观察也更细致。

  但是,李秀儿和吴味子都忽略了一点的是,方方的特别护理室就开在贵宾洗浴部的旁边,因这一特别护理室开在商业性营业范围内,也没有经过申报和特别说明,在已经到来的“迎五一扫黄严打”中,在大规模的扫黄运动到来时,亦同样受到了公安的搜查,并且,阿宝和吴味子,也和李秀儿、美枝一样,同样被卷入“社会丑恶行为”的漩涡。

  那天,蓝色妖姬足浴城来了许多警察,仿佛都是从外地调入的,当地的妈咪、“小姐”、老板们对这从天如降、突如其来的清理、搜查不但都不知情,对执行清理、搜查的人也一个个都不认识。显然,这是深圳当地公安对沙嘴一直以来的“巨大影响”,有备而来而进行的一次预谋性打击。

  这样的打击,是颇具中国特色的。事实上特区没有特权,特区照样被强大的人民民主专政这把大伞罩管和荫庇着,自然就有中国特色了。

  当蜂拥而至的警察命令美枝打开特别护理室的门时,警察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这封闭的房里对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进行猥亵或是强奸,这可是一桩严重的案件。于是,阿宝和吴味子被抓了个正着。

  在这样群体行动的强大攻势下,阿宝咆哮着作出解释,但是,似乎对牛弹琴。说对牛弹琴有可能侮蔑了我们的人民警察,只能说是,群体行动到来时,公安带人或者说是抓人一般是不大听凭解释的,也许他们以前上过狡猾罪犯的当,因此,任凭阿宝的咆哮也好,还是吴味子的几次挣脱也好,抑或是李秀儿、美枝的笑脸相迎也好,都毫无作用,反而,阿宝被打了几拳,踢了几脚,才老实下来;吴味子呢?自己有些功夫,但警察也有功夫,她挣脱几次,显然有抗拒的嫌疑,一个女公安制服不了,于是来了两个男公安,把吴味子当场铐了起来,才算解决事情。当然,解决事情是他们公安的认为,而我们善良又侠义的吴味子却是一肚子的冤屈。事实上,阿宝也冤,就是被带走的李秀儿、美枝也不能不说冤。可那个时候,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蓝色妖姬的工作人员,凡是在现场的几乎都被带走。

  在被公安带走的路上,阿宝一直在咆哮着。他咆哮的理由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为即将,也许马上醒过来的方方而担心。

  方方随时需要人照顾,房间是密闭的,如果没有调空,如果失去温度,甚至是空气的调控,如果―――他喊着,依然没有用,他哭着求着,还是没有用,反而,警察被他闹烦了,把他的嘴用胶带封了起来。

  带到公安局后,直到做笔录,才有警察愿意听阿宝说,才愿意跟他交流。但事实上,这种交流是不平等的。他此时,不是犯罪嫌疑人,也是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违法乱纪者,因此,警察讯问他给他做笔录时,又怎么会心平气和地与他交流呢?这可不是香港的廉政公署的“喝咖啡”。

  好在,人民警察还是人民的,他们听了阿宝的解释,马上吩咐一个警察去打电话,让人去照顾那个植物女孩。

  给阿宝做讯问笔录的同时,另一边的李秀儿、吴味子在各自的房间里,也同样在受到讯问,吴味子和李秀儿也同样在作着和阿宝一样的解释。

  讯问时,吴味子不服气,心里冤得慌,拒绝回答一切问题;而李秀儿却是从大难、大坎坷中爬过来的人,虽然坚强的性格依然在,但学会了对警察和国家所有“机器”人员的礼貌,问什么答什么,并且声音柔和,仿佛做妈咪时跟嫖客拉业务时的神态、口气。

  李秀儿的柔性话语当然能给警察带来好感,恰好此时,有一警官进来,认出了李秀儿。这当官的警察认出李秀儿,倒不是被李秀儿足浴城的“小姐”服务过,而是半年前,李秀儿报警破获了“1•;23”特大抢劫杀人案,领取那十万奖金时就是从他那里签字,然后到财务领取的。因此,这警官马上把做讯问的外地警察叫了出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来,那个好心的警官又找到专案组,专门把李秀儿的情况做了一个说明。但专案组的负责人人是省厅直接下派的,负责抓捕的也都是外市临时调动的,有的还是武警,因此,他们不认识什么李秀儿,也不太看好,或者说是不敢看好当地警察的“情况说明”。因为中国人的惯例,情况说明往往就是求情。好在福田当地那个警官确实人好,他情急之中签字做担保,拍着胸脯说:“我不管她现在做了什么,但她儿子是在我们警察的保护不力下死的,而国家奖励给她的十万元钱,她全数捐给了那个成植物女孩,有几个能做到这一点?”

  有警官敢这样替李秀儿说话,这是李秀儿的荣幸,也是李秀儿的一点运气。那个警官虽然讲的是道理,也可以说张扬了一种正气,但从为官之道来说,这样带着一些情绪,显然又欠成熟,也由此可以判定,这定不是一个可以当大的官。因为,他担保的对象就是再对公安有功,也是一个名声严重不好的妈咪,是应该收到专政的对象。当然,或许这警官是报恩,或许这才过去不久的园岭新村血案就是他负责的,他很感激有人报警提供了铁的线索,而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告破大案。中国的惯例,大案快速告破,案结后就会论功行赏,因此,那论功行赏就有李秀儿的功劳。而他现在做这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

  就这样,李秀儿被放回了家。

  但当李秀儿正庆幸自己,而高兴着,还心想着既然自己回了,吴味子、阿宝、美枝也必定回了时,却发现,蓝色妖姬足浴城,除了当天没有当班员工此时在楼里守着外,当时值班的都没有回来,都还在公安局的拘留所里关着。

  李秀儿高兴不起来了,她有点惊惶失措了。慌乱中,她想到了要了解情况,要打听谁在主持这次行动,谁在管理这个案子,便想到了胡理光,于是,给胡理光去了电话,但是,尽管胡理光向来是以信息灵通著称,但这一次,他也搞不清楚,不过,胡理光说,先等等,他打听打听。

  李秀儿静下心来,立即想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于是,脱下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奔,往那个特别护理室奔。

  她想到了方方,她为方方的安危担心。
#87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7
八十八

  胡理光虽然有着中年男人的那种沉稳和不动声色,但当他赶到蓝色妖姬,看到方方因触电而烧坏而扭曲的身子时,不禁潸然泪下。

  胡理光赶到时,还有警察在做调查。他如今看到穿制服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回避。他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一个人在角落里暗自伤神。

  被法院开除后,他看似成了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事实上,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他和李秀儿、美枝、胡小妹几乎每天都有交往,甚至还认胡小妹做干妹。这些,除了对李秀儿捐助十万给方方,给自己的开支节省了一笔很大的医药费用,而心存感激外,他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目的就是:他在琢磨写一部有关深圳底层女人的小说。

  失业后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时,胡理光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接过亡妻高爱莲的笔,以书写天下文章、洗刷人类心灵为己任。可是,当他以十二分的热情和*,写了一部讲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自己这一代人到深圳创业的纯文学的小说,并完成了十八万字的初稿时,却四处找不到出版社。准确地说,不是找不到出版社,而是找不到出版他书籍的出版单位。他打电话给海天,给花城,给省人民出版社和北京等许多许多的出版社和出版公司,也发了许多“伊妹儿”,可是,那些出版社似乎都约好了不搭理他似的,对他那部书稿爱理不理,毫无兴趣,但却有至少三家以上的出版社约他写《高爱莲的死》。这些无耻的要求几乎把他气得吐血。

  如果说他以前因从部队出来,然后进入法院,只表面认为人心可恶,部队提干要送礼,法院办案要请吃请喝,官场有点腐败的话,而文化、教育行业在他看来还是犹如西藏圣地,天依然蓝,水依然清,没有收到污染的,可现在,他不得不相信,昆仑山、祁连山、唐古拉山的雪源已经像爆炸的煤矿,长江的泉、黄河的水,中国大陆架陆地的美景,没有一块清澈,没有一片甘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化的污染,就是心灵的毒液,就是道德的沦丧,假如中国是一个大写的人的话,其肌体已经侵入病毒,其血检已呈阳性。

  不要怪西方人偏心,叹息诺贝尔总是不颁给中国人,而事实上,中国现在对思想深层的触及,对社会病痛的呐喊,对人类心灵的拯救的作品却没有土壤,整个华夏拥有的只是浮躁的心态去迎合着腐臭的市场,把文学像新闻一样弄,把小说像时尚一样捧,这样,何来文学的春天,又何来汉唐盛世?

  胡理光虽然感觉中国的出版社像这样下去出不了真正的文学,像这样下去文学没有救,但是,他不是伟大的人,也不是高尚的人,何况,他失业了,他要生存,他必须迎合市场进行创作。虽然他还没有无耻到以书写妻子惨烈的死去卖钱,但他决定改变写作方式,修改创作语言。于是,他开始研究网络,琢磨网络文化,揣摩网络语言,虽然在几乎所有的网络文学中,他发现了一种低俗,一种腐烂,但是,他也发现了一种真实,一种现实生活记录的真实,一种没有受“主流思想”影响的真实,一种官方市场没有的真实,一种国家养出来的“作家”们不敢触及的真实。由此,他才有了一种欣慰和安慰。

  他决定从胡小妹、美枝、李秀儿的身上切入,写一部深圳社会底层女人的生活。深圳是一座繁华的新城,也是一个富人的世界,那么,社会底层,弱势群体生活在这鲜艳的世界里,将是怎样一种状态呢?她们又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快乐呢?或者说,她们有没有快乐呢?这样写出来做一个对比,不是更有意义吗?写她们的真实,记录她们的喜怒哀乐,一面迎合了市场,使自己的作品有出版的土壤;另一面,也揭示了社会的现实与丑恶,展示了人性的善良与美好,这也符合和起到了文学的社会作用,最低程度来说,也使其能够成为文学,而不是新闻,更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歌功颂德。

  于是,怀着这样一种目的,他成为了李秀儿、胡小妹的朋友,当然,还出于一种生理的需求,他也成为美枝的性伴侣。

  但内心里,她还是对李秀儿和美枝她们有着一种忌讳的,就拿和美枝的关系来说,不仅仅是害怕她的精明,不仅仅是反感她的自私自利。如果拿美枝还不能说明问题的话,拿方方就绝对能说明了。他喜欢方方(和对美枝的喜欢不一样),他很想娶方方,但是,他又不能接受方方的过去,更害怕如果娶方方后,那些将会像地王大厦顶楼上的激光灯一样的流言蜚语把他射杀和淹没。因此,当他发现自己的小舅子阿宝爱上了方方后,就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支持和让步,甚至有一种寻找到了责任的承担者后的舒坦。

  可现在,此时此刻,面对方方的死去,他有两种痛,一种是自己的痛,一种是替阿宝的痛。

  想到阿宝的痛,他就想到了阿宝。而阿宝还在拘留所,阿宝对方方的死还一无所知。如果告诉了阿宝,阿宝会怎样的痛心?又会怎样的自责?

  但无论如何,他须先把阿宝保出来。而且,此时已经中午,他必须离开这里,擦掉眼泪,马上去找秦律师,无论如何要在今天保阿宝出来。

  昨晚,来自秦律师的消息告诉他,明天,即“五一”前的最后一天,公安部门将对这次沙嘴扫黄行动中抓获的人来一次示威游行。他想,这一招阴损,他们似乎吸透了中国人的心理。中国虽然开放,但观念依然陈旧,公众对从事性服务的人有着天生的厌恶和憎恨。因此,这样一来,对那样违法乱纪的人有着强大的震慑力。

  但是,胡理光不知道的,这种游行示众宣判方式,正是他的好朋友秦律师在和广东方面的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喝酒时出的馊主意。那位负责人当兵行武出身,娶的是当年部队师长的女儿,结婚多年,老婆依然如花似玉,女儿从来活蹦活跳,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哪里了解人间疾苦,对卖淫嫖娼自是深恶痛绝,秦律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他听在嘴里,记在心上,觉得好、绝、解恨。至于人权什么的,他想,国家就是控制人权的,别说是那些卖淫女和嫖客,就是有身份的人,也未必能逃得了国家政权的控制。虽然他和秦律师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第一次见面,但是,三言两语,他们就几乎是兄弟了。因为他过去的老上级、如今的岳父大人就是秦律师老爸的老部下。那么,这样的关系,哪能不坐下来喝上两杯小酒呢?一喝酒,又哪能不互相恭维和称兄道弟呢?

  不过,第二天,当秦律师知道那位负责人,果真要施行他昨天无意中提到的示威游行时,却有点慌神了。他毕竟是对法律了如指掌的人,虽然在中国这样的环境中运作法律,难免不做出一些违法的事来,但毕竟他吃的是法律这碗饭,对崇高的法律还是有着几分敬畏。于是,他当即打电话给广州的好友,也是当年学法律时的同班同学,报告了此事,希望他能向省人大进言,制止这件践踏宪法的行为的事情发生。

  另一面为了慎重起见,秦律师赶紧给胡理光打电话,约好下午准备一万块钱,马上实施对阿宝的营救。

  胡理光在接到秦律师的电话时,正从蓝色妖姬足浴城出来,他很想主持处理方方的后事,但是,死的已死,活的更重要,没有办法,只得匆匆和李秀儿打声招呼,答应把阿宝和吴味子一起保救出来,也算是对方方的一个交待,毕竟,他们两人,为方方的苏醒,比谁操的心,尽的力都大。虽然最终方方还是死了,但是,他们没有功劳有苦劳啊!何况,他们受拘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但是,他又知道,在中国,凡是碰上运动和严打,总是有些无辜的人要收到牵连的。有时,办案方明明知道无辜,但保救出来就像要深圳的冬天下雪一样困难。

  不过,胡理光想,历史上的冬天,广东还是下过雪,深圳也下过。
#88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8
八十九

  甄诚是方方死去的三天后回来的。

  他去了广西采访。在一个山村里整整呆了一个星期。

  广西和广东,就像湖南和湖北一样,有着很多的相同,但是,从贫富的两极分化来说,广东就是富的极端,而广西,却是贫的极致。他去采访的那个村,是有名的广西帮-杀人村。不大的村子有几十个年轻的小伙子先后在广州、深圳抢劫杀人,也先后被枪毙、判刑。而当地老百姓却惊讶那些老实巴交的年轻人,有的在村子里还是优秀的青年,到了广东打工后,怎么一个个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呢?他们不敢相信,他们迷糊着。甄诚从那民风并不怎么坏的村子回来后,也几乎不敢相信那些抢劫犯是怎么蜕变那么快那么坏的。

  可是,当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对这次社会深层问题的文章怎么起草时,回到家里,却听到了两个对他来讲是噩耗的消息。一个是方方死了;一个是方方的死竟然是公安的的不作为。除了对方方的死表现了一种伤感和惋惜外,他更气愤当今警察、官员对普通老百姓的生死的一种冷漠,对国家主要领导人提出构建和谐社会的一种敷衍。

  屋漏偏逢连夜雨,而他还在为方方的死伤心、为人为地促成了方方的死而气愤时,却又来了一桩更让他憋气的事。

  因为出差的缘故,第二天临近中午他才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刚刚打开电脑,主任叫上了他,并和他一起到了主编的办公室。甄诚这时已经觉得,必定又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他去做。在报社,他吃苦是出了名的,他写作笔力尖锐也是出了名的。应该说,他的出名就来自于对“1•;23”血案的连续报道和对方方的爱心支持。那么,报社是不是也知道了方方的死,更知道了方方的死某些人要负责任,而先给他打预防针,不要他碰马蜂窝呢。如果说,那次写血案的报道报社是为了激发民众对犯罪分子的痛恨的话,那么,如果这次写方方的死,激发民众痛恨的只能是那些官僚了。官僚是要反的,但是,官是管报社的,这省里面、省公安厅下派的官员是省官,省官管着深圳地方官,那么,深圳地方的报纸能随便竖起一面旗帜,说反官僚就反官僚吗?

  当甄诚这样想着跟主任来到主编的办公室时,果不如所料,主编开门见山说:“阿诚,我听说,你对方方的死很有看法。我看,这个事我们报社暂时管不了,再说,方方的死也没有盖棺定论,你就少发表意见,更不要写报道了。写了,我这里也不敢签字给你发稿。你呢?从广西采访刚刚回来,先把那篇报道写深、写透。日本企业家松下幸之助说:‘贫穷是罪恶’,你就好好揭示揭示广西那个村的贫穷给当地村民所带来的罪恶吧。外省的文章好做,本地的管我们的婆婆多,不好做啊!”主编还叹了一口气,像他这个主编当得很窝囊,很不想干下去了似的。

  甄诚是容易激动的人,本来好端端地坐着听主编说话,但听到主编那些话后,嚯地站起来。可坐在旁边的主任眼明手快,马上站起来用双手按住了他的肩。甄诚瞪着眼睛看了主任一眼。主任对他摇着头,他才又无力地一声不响地坐了下去。

  主任看了看主编,慢条斯理地对甄诚说:“不过,在你写广西杀人村长篇通讯稿之前,明天你要辛苦一下去采访一个重要的活动?”

  甄诚警觉地问:“什么活动?既然是重要,有要闻部的记者,何来让我特稿部插手?”甄诚说着,看着主编,并不看主任。说老实话,他自进报社特稿部以来,就瞧不起他眼前这个主任。每次写歌功颂德,某某领导被评为三个代表的典型、某某企业家乐善好施时,主任就自个去,一碰上棘手的负面报道和揭露性文章,他就吩咐这个,吩咐那个,自己找个理由开溜。好在甄诚天生的喜欢批评,对于唱赞歌的他也从不主动请缨。但是,他心理清楚,此时,定是棘手的事,怕甄诚不听他的,特意把他叫到主编办公室来,以主编来压他,左右他。

  果然,主任不说了,主编说:“阿诚,你在报社有点名气,明天的事是这样的,省公安厅在咱深圳沙嘴村扫黄,拘留了一些卖淫女和嫖客,要在沙嘴村举行游行示众活动,也就是公开宣布拘留那些犯罪嫌疑人。上面来了指示,要我们最少派两个记者前往采访。要闻部的人大都去北京和广州采访大的会议去了,你就辛苦一下吧,再说,这打击卖淫嫖娼、横扫黄赌毒也是可以做特稿来写的。你新闻敏感性强,你去,就能感觉从哪方面着手,怎样来做这样的特稿了。”

  主编年龄并不大,才四十多岁,但他说话时,喜欢像领导人那样模仿着语重心长似地说话,此时,他跟甄诚布置任务,就显得很像那么一回事,还努力暗示甄诚:我是器重你,才给你这么个政治任务的。

  可甄诚偏偏不买帐,说:“游行示众?有没有搞错?内地民政部门都给‘小姐’按时发安全套了,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还搞这个?卖淫的也好,嫖娼的也好,都是人,都是不能侮辱的,其人权,其尊严不能侵犯的呀?”

  甄诚站起来,拍拍手,想起旁边的主任好像是法律和新闻的双硕士,于是,回过头带着嘲讽的味道看着主任说:“主任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对宪法的践踏?”说着,准备离开,严重表现着对主编和主任的一种蔑视。

  主编激怒了,在甄诚身后大声喊道:“甄诚,我告诉你,年轻人不要太狂妄!你是我报社的记者,我给你布置任务,你就得去!”

  甄诚怔了一下,站住了,又回过身来,也气愤地说:“新闻是讲良心和道德的,新闻是给社会提供有益的资讯,也是维护社会稳定的。这样的惩治犯罪,我想,不会遏制犯罪,只会给社会制造更多的不稳定因素。何况,你们都比我清楚,她们卖淫嫖娼的,都不是犯罪,只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而已,用得着这样吗?我不会去,我不替人做帮凶!”

  “你敢!”主编把桌子一拍,脸冒青筋。

  “我有什么不敢!”甄诚也大喝道。“我要不是看你以前也写过拿得出手的文章,佩服过你。我才不希罕你,我马上辞职!”

  甄诚说着,气呼呼地要离开。主任向来是好好先生,见此,马上拦住甄诚道:“甄诚,甄诚,你冷静些。你怎么能这样跟主编讲话呢?”

  “我要怎么讲话?你们使坏让我去采访那样的鸟事,这本就不是我特稿部的事。你们这样做,让我鄙视!”

  说着,甄诚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主任拉也拉不住,而主编则在身后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副怒不可谒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甄诚很生气。但坐下来仔细想:去去无妨啊,去去更好啊。去了看那些人怎样鱼肉我们的草根民众,怎样执法犯法啊。于是,他站起身,马上又走到主编办公室,对主编和主任说:“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你们不用商量了,明天我去!”
#89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8
九十

  甄诚上午十点赶到了沙嘴广场。广场里,已经搭起了一个会议背景台,远远地,那背景台就像一个不怎么好意思见人的乞丐,站着却是佝偻着身子立在那里。台下也坐着了一些看热闹的闲人。但让甄诚不明白的是,政府和公安的人一个也还没有出现,倒是沙嘴治安联防的十几个保安在广场周围逛来逛去,像姜太公钓鱼一样地清闲。

  甄诚本能地又看了一眼时间。没错啊,是十点呀,怎么还没开始呢?他自言自语着。这时,他着急而又悠闲地在广场里踱步,远远地看到李秀儿了,他跑了过去。

  “李大姐,你也在啊!”甄诚打着招呼。

  李秀儿看到甄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拉着小伙子的手,焦急而激动地说:“甄记者,你有冒有办法救吴味子?!”

  甄诚也着急:“怎么?胡理光没有把吴味子保出来?”

  “冒啊!”李秀儿避开人群,低声对甄诚说:“吴味子说不定还是红花闺女一个,硬是讲她卖淫和袭警,要拘留十五日。今天还要亮相示众。拘留十五日事小,她一个清白的妹子示众事大啊!我昨天晚上都给省公安厅的警察下跪啦,可是―――可是”说到这里,李秀儿不停地跺着的脚停住了,鼻子一阵发酸,但她是没有眼泪可流的,只是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甄诚摇着头:“我一个小记者,没有这个本事救吴味子,我真恨哪!”甄诚说着,突然像想到什么,说:“阿宝呢?阿宝保出来了吧?”

  李秀儿点头说:“阿宝倒是出来啦。胡理光还是求秦律师出的面咯。唉!胡理光如今也是虎落平原遭犬欺的角色咯。”

  “阿宝没事吧?”甄诚又问。

  李秀儿愣了一下,没回过神来,但马上想到大家关心的是他阿宝失去方方后的承受能力。于是说:“冒大事,不过,有点懵懵懂懂咯。被胡法官领回家里去哒。”

  甄诚郁郁地点点头,心思又想着马上要召开的示众处理大会了。眼睛四处搜索,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李秀儿问:“甄记者,你是来采访?”

  甄诚“嗯”了一声。便拿起手机给主编拨电话。

  突然,李秀儿听甄诚在电话里大喊:“真的?真的取消了?!那好啊!太好了!”

  合上手机,甄诚对李秀儿大喊道:“李大姐,李总!开会取消了!”

  “真的假的?!”李秀儿也激动地语无伦次:“你是不是讲咯次游行会?是真的啵?!”

  甄诚反复说:“真的!当然是真的!”又说:“我刚才就纳闷,都十点了,也没有看到一个公安来,就觉得情势不对。果然,哈!这是哪个当官的,前世积的阴德,取消了这次本来就不应该召开的会。真是英明决策啊!谢天谢地啊!”

  李秀儿脸上灿若桃花:“谢天谢地!味子冒事啦,味子得救啦!”一双手因太高兴,胡乱挥舞着,不知安放在何处好。

  但甄诚听到李秀儿说到“得救”时,马上说:“大姐,高兴不假,但是,事情还没有完呢!你不是说吴味子还是要拘留十五天吗?你不是说吴味子是清白的吗?你前天不是跟我说,方方有了苏醒的征兆,完全可能康复吗?你不是说警察搜查时凶神恶煞地把吴味子和阿宝还有你们都带走了吗?你不是说,如果不是这样,阿宝也不会疏忽了忘记取掉插上电源的按摩器吗?那天如果不是打雷引起电源短路的话,方方也会安然无恙吗?你还说,蓝色妖姬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没有警察打电话回来交待要让人去照顾方方吗?你告诉过我,一路上阿宝咆哮发威就是担心方方没人照顾,后来受审时,吴味子和阿宝还有你都提出过要警察马上派人或者打电话给足浴城里面的人到公安局拿钥匙吗?可是,没有人打这个电话是吗?很长一段时间方方失去照顾,这就是方方致死的根本原因吗?是吗?是这样吗?”

  李秀儿瞪大眼睛,连连说:“是咯,是咯―――”

  “所以,事情没有结束,远没有结束!既然拘留吴味子的处罚理由是卖淫加袭警,那么,就要找出吴味子何年何月几时几分卖淫了?也要找出她袭警,打伤了哪个警察?又侮辱了哪个警察,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那就是违法,就是栽赃,就是滥用职权!还有,对方方的死,他们要负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听你们的求告,不听阿宝的咆哮,不听吴味子的申诉,而把方方就这样单独丢在房间里,他们这是草菅人命!是典型的不作为!上一次,为了明明,你放弃了权利,这一次,我看,你不能放弃这一权利!你要告诉方方的弟弟方圆,告诉吴味子的父亲、母亲,让他们拿起法律的武器,决不能放弃保护自己的权利!每一个人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都有自己的合法权益。大姐,你说是不是?”

  李秀儿有点吃惊甄诚的慷慨激昂,但频频点头说:“是,当然是。”

  “可,可是,”李秀儿又说,但她说得小心翼翼:“我冒想咯样多,我只是气愤。拘留吴味子是冒一点理由,但方方死,还是命中注定咯,是阿宝疏忽嘎。”

  甄诚摇着头:“大姐!”还想说,但突然打住了,换个话题说:“我们去看看阿宝吧?也征求征求胡理光的意见,由他和你,你们共同来作决定。”

  李秀儿说:“好。阿宝回来,我只和他打过个照面,为味子咯事,我冒时间。我就看到他和前大不一样,我也担心他咯。”

  这时,广场上有人开始拆除那个搭台。甄诚看着,鼻子里莫明其妙地“哼”了一声,有一种胜利的愉悦感。但是,一想到有人莫明其妙地要受拘留,心里就极不舒服起来。他马上拦了个的士,他坐前面,李秀儿坐后面,往园岭新村而去。

  在车子从滨河大道上疾驰,一直到了上步路的时候,甄诚突然问:“师傅,从沙嘴出发,一般司机都走红荔路直插,你怎么走这边来了?”

  司机打着哈哈说:“小伙子,你问对了。以前一般是走那边的。但是,你不知道,今天从九点开始,红荔路和华强北交叉的地方,就是圣廷苑酒店大楼上,有一个小伙子爬到了顶层,疯疯癫癫的要跳楼呢。到现在那里全部是警察,交通都管制了,有交警、巡警、特警,还有消防警都到齐啦,但是那跳楼的还在楼上,警察没用啊,到现在还没有解救出来。你不知道,现在的警察够多的了,我刚才就数了好几种不是?可政府和公安局自己还在喊‘警力不足’,哈哈,真不知道是不是要满街都是黑制服了才警力足呢?还是人人都穿上警服了才警力足?我看,还是管理问题,管理不到位,再多警察也没用。我有一个外甥入伍在北京当特勤,那年国庆举行全国公安大比武,你道公安为了拿名次,怎么着?他们让我外甥所在的特勤队员脱掉绿军装,穿上黑警服,去代替参加比赛,嘻嘻,我真不晓得,要真打仗了,到时定是警察往后躲,像抗日战争一样,往前冲的大多数是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悲哀啊!”

  甄诚和李秀儿都觉得这司机朋友说得虽然不错,但话题太敏感,他们没有心情跟他聊那些政见,甄诚还讽刺地说:“师傅,你老家是北京的吧?”

  司机又来兴致了,说:“您说得没错。我是北京边上,河北廊坊的。您是说我话多吧,像北京人喜欢侃大山吧?对!其实你想啊,我们开车,一天到晚闷在车上,不找人说说话,都要憋出病来啦。就像刚才我说到警察―――”

  甄诚打断道:“别!您莫再说警察,您就说说那个在圣廷苑楼顶上的,为什么要跳楼吧?”

  李秀儿也附和:“是咯,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敢随便评论警察。你就讲咯个人么事要跳楼啰。”

  司机依然兴致极高地说:“据说啊,那个小伙子女朋友死了。他照顾他女朋友有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死了,他或许太爱他女朋友了,或许伤心过度一下子没开心窍。反正,疯疯癫癫,懵懵懂懂了。”

  说到这里,李秀儿因好奇,甄诚因职业习惯,两人异口同声问:“他女朋友是如何死的?”

  “嚯,你们还蛮关心哪?这年头,这样的事多着呢!”司机说,见两位客人不说话,怕得罪客人,于是,又赶紧回到原来的话题,接着说:“据说是植物人死的,就是上次园岭新村血案―――”

  “停车!停车!”甄诚突然也像精神失常似地大喊起来,搞得司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急刹车,口里埋怨道:“你小老弟是怎么啦?”

  李秀儿和甄诚一样,也从司机刚才的话中吓了一跳,只是她没来得及喊,被甄诚先喊了。此时,司机云里雾里,又埋怨着他们时,她说:“不是要你停,是要你马上掉头,去圣廷苑!”

  “对!去圣廷苑!要快!”甄诚闷声说。
#90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8
九十一
  司机掉头,从华强南路直奔华强北,在与振华路交叉处,前面到处是车和人,也到处是警察,车子不能直走,只能右拐了。甄诚和李秀儿下了车。下车后,他们疯狂地往前跑。

  可是,才跑动没几步,却被警察拦住了。

  甄诚掏出记者证,这才被放了过去。可李秀儿却被拦下了。李秀儿说:“我是那个要跳楼的人的的姐姐,让我进去啰。”

  一个警察笑了:“热闹有什么看的,还撒谎。跳楼的明明是一个黑人女子,比你大,你还她姐姐呢。”

  李秀儿愣住了。是这样吗?那就谢天谢地!于是对甄诚说:“你去,莫管我。我在咯里等,你了解清楚啦,有时间就来告诉我一声,冒时间就打个电话。”

  甄诚急忙地插进人群里去了。

  虽然听到警察说跳楼的不是男人,也不是中国人,这样就可以说不是阿宝,但李秀儿还是不安心,她站在路边,不时地伸头往圣廷苑酒店那边看,不时地向其他看热闹的打听。但每个看热闹的,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的说,确实是一个黑女人,在楼顶上还高声唱黑人歌曲;有的说,不对,是一个青年男人,地地道道的中国人,确实是因女朋友死去后发疯了;还有的说,那男的并没有疯,只是有些懵懵懂懂,脑瓜子不太灵泛罢了,而且,他很快就被警察喊下楼来了;有的说,今天是黑色星期五,跳楼的都看中了这一天,也都看中了华强北这块风水宝地,也看中了圣廷苑那栋气派的大楼;有的说,不对,讲气派,赛格广场和地王大厦气派多了,他们纯粹是碰巧;也有的说,不一定是碰巧,说不定是哪个幕后操手、作秀大王帮策划的,接下来肯定有好戏看,说不定还有裸跳、裸奔呢―――

  李秀儿就这样莫衷一是地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深圳的华强北是热闹的,是繁华的,是漂亮和美丽的,虽然她很少到这里来,但毕竟在深圳生活了十年,或多或少来过这里,体验过这里的异样风景。

  华强北的异样风景并不是异国情调。相反,这里应该没有丝毫异国情调的迹象,倒是比其它城市更具有中国特色,当然,它的超现代、超豪华、超光鲜,又不是其它中国城市所拥有的,从这一点来说,又是有“异”可言了。

  深圳是一个富人富得流油、穷人穷得滴水的城市,在华强北演绎得淋漓尽致。华强北每天的人流量是超前的,空后的,那些流动的人中,有满身贵派、打扮时髦、行走如凌波起步的女郎;有提着白色快餐盒、穿着红绿土俗涤纶布衣、不敢看来往行人而匆匆过往的乡下送餐妹;有跪地求饶、大喊大叫、施尽苦肉计的乞丐;有开着私家车大摇大摆地停入车库,关上车门后,潇洒地按动遥控,让车子“嗟”的一声,然后被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挽着臂膀步入女人大世界的商人;有目光鬼祟、行为委琐从你身边经过,突然亮出一块金表或者从背袋里掀开一个口子,问你要不要买的中年男人;也有那被很多人认为不聪明,但事实上他们发明了用纤维袋制成有四只角,往地上一铺可以开店、城管来了卷起四角就可以闪人的农民小贩兄弟;同时也有那一家大小,不知是来自哪里,说着许多人听不懂的土话,在沿路照相不停、嘻嘻哈哈、一副幸福和谐小康架势的全家人;更有那提着公文包、打着领带匆匆而过,对路边的美女不予太多的关注,但还是忘不了瞟上一眼走人的帅哥衰人;尤其过多的是那无所事事,坐着看风景,听一听商店里喧嚣的喇叭声、宣传广告喊叫声的男男女女们、大哥大姐们、小弟小妹们―――

  这里并不全是匆忙和急促,这里也并不全是美丽和繁华。

  这里是既是给人以信心的天堂,这里也是使人堕落的地狱。

  李秀儿是一个来自地狱,同时也是来自天堂的人。她对这里没有太多的感触,也没有过于的留恋,她甚至都没有一丝的思考。

  但她明白一点,自己不是婊子,但生活、工作在婊子身边(她很不想用婊子这个词)。这城市,这华强北,也如同自己,必须生活在她们光鲜、妖艳的打扮下,甚至,依赖着她们,讨个生计,谋个活路。

  凭着李秀儿的知识,解释不出深奥的道理来,但曾经的胡理光和甄诚,甚至阿宝,还有美枝、吴味子,她们都有过对这个城市精辟的论述,也都同意李秀儿的“小姐”理论。只是,他们的话或许显得哲学味浓一些,或许听起来用于书面要方便一些。不过,他们有些话也依样粗俗。

  胡理光说:城市就是婊子,既要立牌坊,又要当婊子;不立牌坊,不能名正言顺,也不好推销自己;不当婊子,哪来的银子,何来的繁华?

  甄诚说:华强北就是一个不是出卖皮肉的红灯区。

  阿宝说:何为城市,何为商业区?就是把肮脏、臭气盖起来,拼命抽烟、拼命洒花露水,让烟丝和花露水浓浓的香味飘荡。

  美枝说:城市就是一个不断招来经济、政治、文化嫖客的地方。它的上空飘荡的不是香水味,而是一些苏打水之类的消毒酒精味。

  吴味子说:深圳这个城市,文化是中药,经济是西药,中药和西药互相碰撞,沙嘴红灯区文化和华强北的大超市文化,都是它碰撞下的产物。

  那么,如今,方方已经“碰撞”去了,儿子李明明也“碰撞”去了,还有张梅,还有胡小妹,加上现在的阿宝,难道他们都要“碰撞”而去吗?

  不。还有更多的人生活着,还有更多的没有被“碰撞”去,他们快乐地生活着,城市也快乐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穿着白色镶红边的球鞋,身上套着蓝色的短裙,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子,翘得高高的,很是好看,显得那么活泼、清纯、可爱,正笑吟吟地朝李秀儿走来。这是李秀儿多少次在梦中遇见过的女儿的形象啊!可是,回到现实,这个女孩并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属于人家的心肝宝贝。

  李秀儿失落着,但喜欢上了那女孩,也迎着女孩的笑。

  “阿姨,你能帮我和我妈拍张照吗?要把后面那栋最高的房子拍下来。”李秀儿知道,小女孩说的最高的房子,就是赛格广场。看来,从内地来的人,都喜欢这种表面的光鲜和虚伪。事实上,哪个人不是这样。而城市呢?就像一个窥破人心灵的奸商,迎合着这种虚妄,它也像一个巫婆,看着你一步步进入它的圈套,不露声色地继续善诱着你,然后,大巴掌一合,把你罩住在它的魔掌下。

  李秀儿正奇思乱想时,甄诚来了,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李秀儿见此,拐进旁边的小店,给买了一瓶水,递给甄诚说:“怎么样?喝口水,慢慢说。”

  甄诚一仰脖子,几乎喝去瓶子一半水,强行吞下肚子后,说:“阿宝不是跳楼,但他确实是懵懵懂懂,爬到了圣廷苑的顶楼上。他早就被警察救下送回去了。后来,又有一个黑人女子爬上去了,那是真跳楼。黑人女子是非洲一个小国家的人,跟老公来这里旅游的,一下子找不到老公了,着急了就要跳楼。现在也被救下了。”

  “那走啵?我们去看阿宝。”李秀儿听甄诚说了这些情况后说。

  甄诚停滞着说:“我,我想回去写稿子。要不,下次去吧,大姐?”

  李秀儿想:刚才正想到了阿宝他们那些人对论述的城市,也看到了那个要留下赛格广场背景做纪念的可爱的小女孩。前者是成熟的眼光,后者是天真想法,都是一种人生的态度,没有对和错。城市就是婊子这句话总是不会错,总是那么吸引人。城市里每天发生的新闻,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吸引着甄诚这样的记者。今天的吸引,甄诚除了是记者,有职业的习惯,除了对阿宝的牵挂,但吸引他的还有人的天性啊。而现在,为了工作,他当然可以暂时放弃对朋友的牵挂,暂时让这“城市婊子”的威力发放光芒。

  那么,自己呢?也回去吧?阿宝有胡理光,吴味子有父母、兄弟姐妹,甚至还有一百岁的爷爷,而我呢?有谁?有胡小妹吗?对,胡小妹,胡小妹和自己一样可怜,还是去看看胡小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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