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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嘴红灯区
作者:紫水晶 发表时间:2007-9-15 阅读:6874次 字体: 在百度搜索相关内容

作者:李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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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来,我都想写一部关于深圳红灯区里人物命运的小说。记录她们——作为卖身的女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苦与乐(她们当然也有乐)、忧与喜(她们当然也有喜)以及与命运抗争的真实故事。于是,决定从今天起就在这网上边想边打字,也考验我自己的写作能力到底怎么样。虽然我此时并不在深圳,更不在那红灯闪闪的沙嘴村,但我的思绪在那里,我的情感在笔下---
#71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6
七十

  方圆果然乖乖地在吴味子指定的“后天”早上到了深圳。

  方圆见到李秀儿,虽然多少有一丝愧疚,但总觉得自己在姐姐和李秀儿面前有一种优越感。虽然多年以前自己和父亲送姐姐到深圳时,那时表现的是对李秀儿的敬畏,但这多年后,自己成长了,成熟了,还有一年在高等学府就要修成正果了,现在,自己凭什么还要在李秀儿面前表现得行为猥琐呢?为什么还要敬畏她呢?显然没有理由啊。

  虽然姐姐方方,他依然感激她,爱她,但是,她做的那些丑事,自己一想起来就恶心,那么,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想努力摆脱和拒绝。但是,他又总是决绝不了,摆脱不掉。因此,他只有使自己残忍着,无情着。他还歪解着对自己说:纨绔从来有伟男,无情未必不丈夫。

  但尽管如此,这两年的日子里,他还是矛盾着的。毕竟,姐姐是亲姐姐,是一母二胎的血亲,他怎能忘记,也无从忘记;姐姐是和父亲、母亲一样的善良姐姐,她总是想着他,照顾他,保护他,资助他,他又怎能不记得,又怎能不时常想起,并心存感恩。但是,他做不到不想姐姐的事,做不到不想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他做不到坦然面对,他做不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所以,他只能多少次告诉自己:方圆,方圆,你这个混蛋!你快快毕业,快快参加工作吧!等有了钱,赚了钱,给姐姐治病,养活姐姐啊!

  他始终认为,姐姐赚的钱是肮脏的,李秀儿赚的钱更肮脏——李秀儿因赚肮脏的钱,还把儿子搭进去了。现在,她用她儿子搭进去的巨大代价的钱,捐给姐姐治病,这不能说她高尚,不能说她慷慨,只能说她是在为自己赎罪,是在救赎自己。

  是的,李秀儿是在赎罪。他坚定相信自己的论断。

  这一点,方圆和李秀儿想的一样。李秀儿确实认为自己在赎罪,在救赎自己。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高尚,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慷慨,尽管以她的文化界面,她并不明白赎罪和救赎这两个词的准确含义。但是,她知道她错在哪里,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对方方的愧疚和对方圆的和善,这是她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因此,李秀儿一直有方圆所认定的那么一种心态,所以,她虽然感觉到方圆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她并不怪罪方圆,见了方圆,她依然一脸的笑,仿佛自己是方家懂得宽恕的大姐姐,也仿佛自己天生欠了方方、方圆姐弟什么似的。

  因为李秀儿这样,方圆更认定李秀儿是心虚,甚至在李秀儿面前,几乎有从优越感变成债权人的感觉。但是,方圆却畏怯那个在电话里把他弄得一愣一愣的大学生。在畏怯的同时,方圆又有点嚷嚷不服的是:你一个当妈咪的李秀儿,凭什么把人家大学生弄在你手下工作?你凭什么去管理人家?那又凶又傻的女孩,凭什么替她卖命?

  莫非她是冒牌的大学生?方圆私下里想。

  但他马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冒牌,我马上让你露馅!

  可是,当李秀儿对走进家里来的女孩,笑吟吟地介绍给方圆说“这就是吴味子”时,方圆又像那天在电话里似的,木呐了,而且惊呆了。

  电话里,方圆凭好听的声音,想象女孩的相貌应该是过得去的那种,说漂亮或许够不上。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非常阳光、健美的一个女孩,当然也漂亮——差不多一米六五的个头,不苗条,但匀称;城里的女孩都把头发烫得爆炸或卷曲起来,而她扎成一个把子,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束着;眼睛和眉毛没有一点描画的痕迹;脸上也找不到一丝脂粉味,倒是可以找到几粒青春痘——就这样素面朝天,就这样毫不修饰,就这样实实在在。如果说很多纤弱的女孩在看到高大威猛的男人时,心底马上本能出现“安全感”这个词的话,此时瘦弱的方圆,竟然也从吴味子身上看到了“安全”两个字,并想:她说要我跟她到山里面去采药,看来,她还真应该是那种敢去的女孩呀。

  吴味子用她那圆圆的杏眼看方圆,似有一种激光的穿透力,使方圆心里一阵战栗。但方圆毕竟是男人,也用他那并不太小的双目迎接着吴味子。

  吴味子说:“你就是方圆?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个没有良心的小子。怎么就那么狠心丢下你姐姐呢?

  方圆心虚地低下头。

  李秀儿说:“味子,方圆很听你的话嘞,人来啦,你就莫唱他的黄啦。”

  吴味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去看你姐了吗?”

  “去―――去啦。”方圆依然紧张着。不知怎么的,他看到吴味子,就天生有一种畏怯。别说他刚才想要试探她是不是大学生,就是要他主动去问她一句话,他都害怕得要嗫嚅半天。不过,凭他刚才的一瞥和预感,这个吴味子既有一种书香闺秀的气质,又有一种湘妹子的泼辣劲。“或许,差不到哪里去。”方圆在心里告诉自己。

  “带了跑鞋吗?爬山用的。”吴味子眼睛不看方圆,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捏方圆的行李包。捏完,有点生气道:“你没带鞋?就脚上这双破皮鞋吗?”嘴里说,杏眼再次圆瞪着方圆,仿佛面前这个男孩天生不听话,让她伤脑筋似的。

  方圆都不敢看吴味子了,摇头。

  吴味子鼻子一“哼”,跑到李秀儿家里的内房去找鞋。一会儿她在内间喊:“秀儿姐,这双李宁牌运动鞋给他穿吧?”嘴巴里喊着,人已经从里面拿出一双半成新,被李秀儿洗得干干净净的鞋子出来。又说:“这小子的脚不是很大。我看这双鞋给他穿合脚。”

  可是,李秀儿看到后,却一个箭步跃到吴味子面前,夺下她手中的鞋子,变色道:“不行!咯不行!”

  吴味子空着手,惊呆地立在那里。

  吴味子并不知道李秀儿的儿子李明明的事,但方圆知道。他看到李秀儿拿着手里的鞋进内房去了,马上对吴味子说:“那鞋不能拿的。它是明明的鞋,是秀儿姐的命,你不晓得吗?”

  吴味子摇头。方圆看到,从见面到现在,吴味子一直是一副强强的架势,只有此时,似有一丝委屈,似才是个乖女孩的样子。于是,方圆抓住机会,用柔和的目光讨好地去看吴味子。

  吴味子发现方圆的意图了,鼻子再次一“哼”,说:“就是你!”于是,跟李秀儿后面进房去了。

  吴味子这才发现,写字台的镜框里,有一个用黑色镶边框起来的少年遗像。少年虽然乳臭未干,虽然脸略显得煞气重,但基本上算得是英俊、豪气。此时,李秀儿已经把鞋端端正正地摆在儿子的遗像前,并在鞋子上搁上一把军刀,军刀上有四个字“无敌将军”。吴味子发现,那刀正是一把如今少年喜欢玩耍的假军刀,虽然是假,但很有气势。李秀儿用手轻轻地触碰军刀,来回反复抚摸着,双目无限愧疚和哀怨地盯着摆放军刀的上方——相片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放下军刀,双手上移,战战兢兢地触碰着相片,拿起像框,就近嘴边,用嘴吹了吹,似想吹去尘土。其实镜框干干净净,本来就没有灰尘,一吹,反而模糊了相片。

  这是一个中年丧子女人心底的痛。吴味子不想触碰李秀儿的伤痛,但她却无意中碰伤了。她很是尴尬,心情也像李秀儿依样沉重。她拿上行李,递给方圆,说:“带上。我们走,让秀儿姐静一静。”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72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7
 七十一

  连云山顾名思义,山连着山,云叠着云,山在云里,云飘山中。

  吴味子带方圆去爬连云山前,把方圆安顿在长寿街的招待所里,自己回了一趟家。她回家,一是要从爷爷那里讨得进山、爬山的真经;二是从家里,事实上,也是从爷爷那里带点防毒蛇咬伤的解药;三是带一双哥哥穿过的解放鞋给方圆。

  连云翠壁是平江八景中的一景。吴味子知道,虽然现时经常有人去看“翠壁”之景,但那都是仰头望,是仰望加遥望,就像老上的人看西洋景,远远地眯着眼看,打着哈哈,惊叹着,赞美着,但并没有人爬上去,置身在景中。谁也不敢去。

  而今天,方圆要去——他要采药救他的姐姐。准确地说,是她吴味子要去——她有一种探险的好奇和神秘感,也有一种征服欲。

  吴味子在城里,其打扮,其气质,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城里姑娘,谁也看不出她有一股土气。她出生在山里,如今要打扮成一个拥有山里妹子的清纯和柔情,以及山里妹子的泼辣和野性,她又扮演得十之不离八九。其实,山里妹子的泼辣和野性,她从小就有。父亲是村里的小学校长,母亲是乡政府财政所的会计,父母一天到晚忙,很少有时间管她。她从小就在爷爷的羽翼和管教下长大。爷爷在当地虽然德高望重,但思想和观念并不崇孔,而是拜道崇老——继承老子的思想衣钵,因此,对孙女近乎于放纵:吴味子想爬树就爬树,想下河就下河,想读书就读书,想抓药就抓药,想读中医就读中医,想辍学就辍学。现在,她又想进山爬连云翠壁,爷爷依然准许,并替她在爸妈面前保密。

  爷爷问她:“不会是你一个人啵?那妹子家里有人来啦?”

  “嗯。”吴味子没有说话,算是回答。她此时正在房间里找哥哥的解放鞋。

  但爷爷仍然耳聪目明,从孙女的一声“嗯”中,窥探到了某种信息,于是,试探着问:“是个青皮后生啵?”

  吴味子又“嗯”了一声,算是肯定。翻到了解放鞋后,调皮地说:“是咯,‘道家’‘老子’。”

  爷爷便来劲了,说:“咯要带我去看看!是住招待所啵?和我味子进山去的,是要靠得住的,也要配得上我孙女的。到山里还要过夜,你爷爷再‘老子’,再‘道家’,还是要关心我孙女的未来,不能因此坏哒我孙女的名声,也坏哒吴家的名声!”

  吴味子收拾好了东西,要出门时,爷爷吩咐徒弟看店,跟着孙女后面一起去招待所。

  吴味子讥讽爷爷说:“爷爷,还‘道家’呢?这么封建。”

  爷爷认真地说:“‘道家’本来就是封建的产物嘛。你爷爷的‘道家’、‘老子’诨名也不是我自己封的,也是你咯个‘番天印’孙女封的。”

  吴味子喊了起来:“爷爷!不许―――”

  爷爷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呵呵笑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喊我的诨名,一口一个‘道家’,么子我就我喊不得你‘番天印?”

  “番天印”是爷爷小时候给吴味子取的诨名,意思是吴味子从小像男孩子一样调皮,像《封神榜》里那个翻天印一样无法无天。但孙女大了后,爷爷不喊了。今天,爷爷情急之中,把孙女最忌讳的诨名搬了出来,一是让孙女答应他带他去相相那个青皮后生;二是也逗逗孙女;三是也震一震孙女:看你还叫爷爷‘道家’,爷爷就叫你‘番天印’。

  爷爷的中药店就在镇上,穿过一条街道,就到了招待所。爷爷要跟着到招待所来,吴味子也没坚持拒绝。其实,他也想让爷爷看到。

  早在车上,吴味子就想:方圆这个人虽然是个男人,虽然是个小伙子,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是,她多少瞧不起他,对他一路上都有点凶。但是,她又多少有点恻隐,看他穿着打扮那么土气,衣服那么陈旧,在火车上一路都在看书。首先,她以为是看小说什么的,可后来她发现,他看的是厚厚的《哈佛营销教案》,吴味子好奇地问他,他才告诉她,除了华师本身的文凭,他还要拿武大的MBA。

  由此,吴味子对他有了一丝敬佩。但是,前前后后想,还是觉得小小年纪,对姐姐这样不痛心,未免太无情。一个无情的人,就是没有责任的人。没有责任的人,又指望他能做多大的事呢?

  她还是轻蔑地一笑。

  现在,她到了招待所门外,敲开门后,把东西往床上一丢,对跟在身后的爷爷说:“看吧,就是他,长得不扎实,也不帅气,估计要保护你孙女是难作靠的,说不定还要我保护他呢。”

  有一个似仙人的老人来到,正坐在床上看书的方圆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叫了声:“老爷爷好!”立在那里,等着老人发话。

  老人也不说话,久久地盯着方圆看。看了一会,说:“后生家,你是山里长大的啵?”

  方圆说:“是的。我的家在湖北麻城山里,但没有连云山深,也没有这里漂亮。不过,我们那里也是革命老区,也出了许多将军,就像您这里一样。”

  听方圆这样说,吴味子的爷爷笑了,说:“不错,不错!以家乡为荣的就不错。”说着,转过脸,对孙女说:“味子,你咯个番——哦,讲错了。你咯个妹子野性足,和一个斯文的,又识大体的后生家结伴,我放心啦!”

  说完,老人头也不回地跨步走了。

  吴味子愣了一会,看着爷爷的背影,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嘴巴里还一边说“道家,道家。”

  而方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虽然感觉不像是什么坏事,但总体上还是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很久,方圆才鼓着勇气问:“那老人是你爷爷吗?”

  “是呀。”吴味子这次和颜悦色地答道。

  “你猜他多少岁?”吴味子又突然问。

  “怕有八十多岁吧?”方圆不假思索地回答。

  吴味子骄傲地说:“九十多呢,百岁老人啦!”

  方圆瞪大了眼睛。

  吴味子又说:“他救过许多人的命。他救人是不管人家是穷人还是富人,是高等人还是底层人,也无论人家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拉车的还是扫街的,是卖淫的还是嫖娼的―――”吴味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斜着眼去偷看方圆的反应。

  方圆低下头去看书,不作声了。

  吴味子也不说刚才那个话题了。从床上拿起哥哥穿过的那双解放鞋,丢到方圆的脚边,以命令的口吻说:“穿上,准备走啦。到这里可不是来看书的。”说着,也不看方圆穿好鞋没,也不等他,挎起背包,就出了门。

  方圆穿好鞋,收拾好房间的行李。等他背着包出门时,吴味子已经站在一辆摩托车前,摩托车主和她都拿着钢盔帽子。他们在等他。

  方圆走拢来时,吴味子又故意损他道:“磨磨蹭蹭的,哪像个男人!”

  方圆也不回应。接过摩托司机递给他的钢盔,戴上,按吴味子的吩咐,抓着吴味子的臂膀,坐在她的后面。但他不敢靠吴味子太拢,把手伸长,中间还隔了一条缝隙。司机在前面喊道:“坐前面一点,后面太重。”但方圆装作没听见,还是没有挪动位置。

  吴味子几乎是吼道:“聋子啦?坐拢点,靠紧我!”

  方圆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双手抓着吴味子的臂膀,在旁边看起来,几乎就是抱着吴味子了。虽然方圆感觉到有一种异样的、酥麻的感觉,但更多的,他还是紧张。如果车子跑着跑着,吴味子在前面突然大喝一声:“你什么意思呀?靠这么紧,想占我的便宜?!”保不准方圆会吓得从车上摔下去。

  摩托车轻快地像一支红色的箭,在乡间的小路上“呜呜呜”地前行,划出一路的尘土。吴味子坐在车后发出“噢噢噢”的叫喊声,没有怒喝方圆。方圆在最后面把头昂着,虽然没有像吴味子那样发出欢快的喊声,但也受着感染,满脸春风地眯着眼,张大着嘴巴,心里舒畅极了。
#73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7
七十二

  阳春四月,山里漫山遍野映山红开得鲜艳,万物郁郁葱葱,娇艳欲滴。

  出租摩托车把吴味子和方圆送到山脚下,就往回赶了。

  山脚下住着几户人家。吴味子也并不认识他们,但吴味子用家乡话和他们交流,并从一户人家那里借来两把勾刀,两根硬木棍,递给方圆刀和棍,说:“刚才老乡说山里在封山,来了许多警察,说是搜捕杀人犯。但我们不管,我们走我们的。”

  方圆说:“怪不得刚才坐摩托车上,就看到山背停了许多警车。”

  吴味子说:“警察真是笨!这里大车上不来,他们就不晓得开摩托来。”

  方圆说:“他们或许是扩大包围圈吧。”

  吴味子像自尊心受到伤害似的,瞪了方圆一眼:“就你聪明!”一边说,一边手中的刀挥舞着,不时把路边伸过来的荆棘撂倒。

  方圆跟在后面,却规规矩矩地走路,似乎路边的荆棘、花草都与他无关似的。他既不像吴味子那样撂荆棘,也不像吴味子那样抓着每一朵花都要闻一闻,然后做个深呼吸。

  这时,吴味子停下来,转过身,对身后的方圆说:“你很轻松是吧?挺自在是吧?还大学生呢?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让一个女孩子在前面替你开路,你在后面悠哉游哉,好意思!”

  方圆觉得理亏,眼睛溜了吴味子一眼,侧身走到吴味子前面,嘴巴里嘟哝着:“你不也是大学生嘛。”

  方圆是小声说的,他不敢大声。但吴味子听到了,大声喝道:“嘿!你反了不成?你是来赎罪的,你还敢顶嘴?!我是大学生不错,可我是女士。女士,明白啵?晓得啵?”

  “我赎什么罪呀?我有罪吗?”方圆依然不敢大声,继续嘟哝。

  “你罪孽深重!还以为自己冤枉不成?要我是你亲姐,首先把你的屁股打烂,然后把你的皮扒了,再看看你的狼心狗肺,最后,才让你戴罪立功!”吴味子说得一本正经,声音仍然很大,山里几公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圆自感委屈,仍然嘟哝着说:“至于吗?有这样严重吗?”又说:“我姐姐才没你这么歹毒呢,又是扒皮,又是挖心的。”

  吴味子噗哧笑了:“也是,不扒你的皮,不挖你的心,也知道你的心已经黑了,良心大大的没有了。你姐姐的事放着姑且不说,就凭刚才让我在前面砍荆棘,你在后面悠哉游哉也完全可以判断,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是死啦死啦的。”最后一句,吴味子学着日本鬼子说中国话的样子说。

  方圆其实早就判断到眼前这个辣妹子是刀子嘴豆腐心。此时,她的面孔终于没有长久地板着,开始跟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了。心里便宽裕了许多,相着路边一荆棘用力砍下去,手起刀落,感觉自己力气有了,男子汉的气概开始回升了。

  走着走着,吴味子突然在后面大声喊道:“喂,小子!你走错路了。你不顺着人们走过的路走,却另走了一条路,会迷失方向的。”

  方圆到底是山里长大,勾刀左右挥舞,一条路的轮廓就出来了。加之,这样的阳春四月,蛇都没有出孔,脚下不必仔细,大踏步踩着荆棘和杂草前行就是。

  吴味子很久没有在山里这样自由自在了,对各种各样的花草,她有一种特别的嗜好,每一朵花她都要闻一闻,每一根亮眼的草她都要摘下一片叶子,或一根茎,有时还要尝一尝。

  方圆说:“你好像是学医的,可你应该知道,有些草药是有毒的,你这样乱尝试,不怕中毒吗?”

  “我学医的自然知道,要你管。再说,我包里有爷爷的特制、特效解药。”吴味子没好气地回答方圆,颇为自己是中医世家的后代而骄傲。

  吴味子又掐断一根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方圆看到了,也模仿着掐一根,放进嘴里,感觉甜甜的。吴味子看到这样,露出天真少女才有的神情,问:“甜吧?”

  “还真是甜。”方圆也表现了一种少年的天真,美美地回答。

  这时,吴味子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学医的?我没有告诉过你,秀儿姐可能也没有告诉你。”

  方圆说:“你们都没告诉我,但我猜呀。你说过你是大学生,还说过你爷爷是有名的老中医,再说,我们这次进山来就是寻找中草药。到这山里来,我不识别中草药,而事实上又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也不识别,那岂不是白来。因此,我就想,你必定是学中医的嘛。”

  吴味子嚼着草根,嘻嘻笑两声,说:“你小子还不笨。”正说着,眼睛聚焦在不远处一个地方,呆呆地看着。

  方圆也寻着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不像花,倒像是一只白色的鞋子。于是,他往白色物地方走拢去。吴味子也跟着。

  他们看清了,却是是一只鞋,并且是一只女式鞋。鞋子半成新,是现在女孩子、女学生习惯穿的那种白色运动鞋。

  他们几乎是同时说:“这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鞋呢?”

  方圆把鞋捡起来,仔细地看,吴味子抓过去,就近着鼻子,还闻了闻。

  吴味子说:“你看到没有,这鞋子还没有淋过雨,是‘新鲜’的,刚从脚上掉下来的。我还闻到了一种脚臭的味道。但这种脚臭味,不是你们男人的那种臭不可闻的味道,是女人的,女孩子的。”

  方圆现在胆子大了,说:“你说的好像是废话。当然是女人的,男人哪有这么小的脚?你刚才说男人的脚是臭不可闻的,味子姐,你懂得真多啊。”

  吴味子说:“你嘲讽我?我告诉你,我是长沙城了有名的洗脚技师,天天接触脚,当然知道。”马上又换过口气说:“你刚才叫我什么?味子姐?”把嘴巴里的草根吐了,继续说:“雀!你亲姐姐都不要,就不要叫我什么姐了。”

  显然,吴味子报复刚才方圆对她的嘲讽。因为论现在的气氛和两个人已经开始的默契,方圆叫一声她“味子姐”是很自然的,也应该是令人高兴的。

  见方圆的气概又要打回去了,吴味子又回到鞋的话题说:“会不会是有女孩子在山里失踪了?”

  方圆也自个儿思考着说:“会不会是杀人犯虏了女孩子到山里来了?要不怎么警察会围山?”

  吴味子一拍巴掌说:“嗯,你讲得有道理。我们到这附近找一找。”

  方圆在旁边转了几圈,突然指着周围的茅草说:“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草好像有人踩过,你看,这里的荆棘被折断了。我们就顺着这个地方去。”

  “对,是有人踩过,我们顺着这里去找。我们说话小声点。”吴味子警觉起来。

  方圆点头。

  于是,方圆在前,吴味子在后,顺着不太明显的路迹往前寻找。

  一路走去,前面林木越来越深,花草越来越少,山型开始变得崎岖,路途越来越陡峭,并有许多尖尖的石头像树木一样冲天裸露着。林更深了,山更静了,阳光不见了。方圆出生在山里,但他从没有爬过这样的山,他开始感觉到山的阴森。他回过头,瞄一眼吴味子,发现这妹子却是出奇的镇静,还似乎像有去参加战斗一样,脸上写着一丝丝的兴奋。

  大约走了一里多路,前面被山崖挡住了,那被踩过的草迹也突然停止消失了。

  吴味子像寻找草药一般在荆棘里仔细翻找。突然,她朝方圆招手,并随之用手指做出一个不说话的动作。

  方圆蹑手蹑脚过去,眼睛惊呆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洞口。洞口被许多荆棘和茅草人为地盖上了。看到那青绿的茅草,远没有焉下去,吴味子和方圆就知道,是刚刚有人活动过的。于是,他们更紧张了,手自然而然地捏紧了勾刀。

  吴味子去扒茅草,准备进去。被方圆扯住了。他用手指指自己,示意自己走在前面。他虽然胆小、紧张,但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抢过吴味子刚刚从包里拿出来的手电筒,自告奋勇要走在前面。

  其实,他知道,他的这种勇气,就是来源于男人在女人面前的那种虚荣心。

  扒开茅草和荆棘,略微勾着身子,人就可以进去了。但感觉里面潮湿和阴森,方圆走在前面,身子不听使唤地抖动着。吴味子可能感觉到了方圆的紧张,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方圆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勾着身子走了约三十米,内面突然空旷起来,身子可以完全直立,光线也好了许多。

  可是,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山里妹子,全身被绑缚着,下身赤裸着,倒在铺着茅草的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74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8
七十三
  方圆羞涩地偏过头去,怯于看也不忍看,吴味子几乎吼道:“别装什么正人君子!现在救人要紧,你没看见妹子下身被歹徒打得稀巴烂,血肉模糊,生命垂危吗?”

  方圆还是愣着,也着急地说:“还有救吗?怎么办?”

  吴味子想了想,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条内裤,说:“刚买的,准备晚上在山里的老乡家睡觉时穿的,没办法了,给她遮羞吧。”边说边动手,并催方圆搬动女孩的身子,自己则拿着裤头去套女孩的双脚。

  方圆迟疑着。吴味子压着声音再次怒喝道:“真没用!现在是什么时候,坏人随时出现,我估计他是找吃的去了。我们要抓紧时间,救人要紧啊!”

  但方圆对这样的突发事情缺乏心里承受力,加之女孩下身赤裸着,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异性肌体,他没有勇气面对。在吴味子的嘲讽和怒喝中,经过几个回合才总算给女孩套上了裤子。

  完成这一件事,严厉的吴味子又颇有幽默感地说:“真可惜了我的新裤子,三枪牌的嘞。”

  方圆不屑地撇撇嘴,但没有说话,背着女孩就往外跑。吴味子举着手电,一边晃着,一边说:“快点!快点!”仿佛后面有人追赶似的。

  但跑出洞,路上荆棘丛生,高低不平,吴味子又小声喊:“慢点!慢点!别摔啦!”

  但正跑着,突然寒光一闪,一个男人从树丛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斧头,挡住他俩的去路,并威胁方圆道:“把人给我放下!”

  方圆吓了一跳,回头看一眼吴味子。吴味子不说话,给方圆使个颜色,示意他侧身过去,不理会他。

  但方圆看着那闪着寒光的斧头,腿不由自主地迈不动了。

  男人约三十来岁,个子矮小,全身污头垢面,眼睛尽管露出凶光,但眼屎巴巴,样子丑陋而猥琐,一看就是在山洞里藏了不少时日的。男人举着斧头,继续喊道:“莫管闲事!我反正已经砍哒三个,不怕多砍你们两个!”

  方圆的腿脚瑟瑟发抖,人立在那里,像钉子钉住了似的。但双手还是紧紧地托着背上的女孩。

  男人见威胁不成,挥着斧头朝方圆砍来,口里像一头激怒的狮子,喊道:“你想死!”

  说时迟那时快,吴味子抢步上前,左手的棍棒朝男人挥斧头的手横切过去,右手的手电筒随之伸出在其裆部一击,男人“哎哟”一声,丢掉手中的斧头,双手护着裆部,表情痛苦地勾着身子,蹲也不是,坐也不是,站更不是。

  吴味子神情自若地捡起男人丢掉的斧头,举起来,对男人大喊道:“听着,我现在代表人民,代表政府,对你滥杀无辜,残害良家妇女,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进行宣判,判处你死刑!立即执行!”说着,斧头砍了下午。

  方圆早就惊呆了,一直怔怔地看着吴味子:想不到这湘妹子有这样一手功夫!难怪在他面前一直没有表现过文弱和秀气,有的只是一股辣劲和霸蛮气。

  但此时,吴味子要代表政府执法,他感觉到好笑又好玩,喊道:“不要啊!”

  其实,吴味子的斧头砍下去,并没有对准面前这个丑陋的男人,而是劈向了旁边的一棵小松树。顿时,松树“跨拉”一声倒了下去。

  男人低估了面前这个女孩,认为碰上了高手,也似感觉是冥冥之中老天来收拾他,吓得瘫坐到了地上。但马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昂着头说:“妹子!你砍啰!照我脑袋上砍!反正警察抓到我,也是死。”说完,闭着眼睛等吴味子下刀。

  吴味子把斧头掷在地上,用脚踩着,说:“杀你这个狗日的,脏了我的手!”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可是,反复拨了几遍,手机都是无法拨通,她看屏幕,这才发现没有信号。

  污头垢面的男人见此,趁吴味子注意力分散之机,随身一个滚子,翻到了山坡下,站起来,拼命地跑——转眼功夫,逃了。

  吴味子骂了一句,也不追,对方圆说:“快走!救你背上的人要紧!这狗日的没几天了,警察会抓到他的!”

  方圆这才继续高一脚低一脚在山林里走起来,因为要跑,他那不听使唤的腿还没有恢复过来。

  慢步走一会,在吴味子的催促下,又疾步走一会,方圆气喘吁吁,心里幻想着,要是吴味子能主动帮他背一背就好了,但要自己说出来又太没面子。可吴味子就是不开这个口,不但不帮他背,还在后面说:“你快点!你对女人犯下的罪行,现在将功补过!走不动了,没力气了,你就想,后面有歹徒要砍你呢!于是,你就会马上有力气,迈得动步子了。”吴味子说完,还不经意地笑了笑。继续说:“看到没?刚才我救了你。要不是我,你成斧头鬼了。所以,你今后要永远感激女人。首先是感激你的妈妈,是她生下了你,养育了你;然后感激你的亲姐姐,是她赚钱供你读完高中,上大学;接着就是该感激我这个姐姐了。不是我,你就要客死他乡、身首异处了;今后,你还要感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将是你的老婆,她会跟你生活,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浆洗缝补,照顾你一生,陪伴你一辈子。”

  虽然吴味子是在教训、惩罚的口气中说出这段话的,但方圆突然觉得这段话是那么的深入肺腑,是那么的发人深省。

  感激妈妈,感激姐姐,感激吴味子——是啊,男人可以恨女人,可以怨女人,但哪个男人的生命中又怎能少得了一两个要感激的女人呢!

  方圆突然感觉全身增添了许多力量。虽然从深圳动身到现在,他或多或少感觉到自己的愧疚,感觉到自己对待姐姐,对待亲人的态度和观念以及冷漠,是有些不可理喻和过分,让自己良心开始受到谴责。但又同时,他或多或少为自己找着借口,为自己找着台阶。可现在,吴味子说,感激妈妈,感激姐姐,感激救命恩人,感激今后将相知相伴的妻子。这几句话,突然像卤水点豆腐,点醒了他,激荡着他。

  他开始给自己打气。于是,他开始拥有力气,同时,拥有了承认错误的勇气。

  于是,他开始大步向前,任由路边荆棘、茅草抽打着自己。

  于是,花并不多的时间,他背着生命垂危的女孩赶到了山下的老乡家里。吴味子在后面以大姐姐的身份激励着说:“看到吗?坚持就是胜利!”

  吴味子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在电话几次拨不通前,又对方圆说:“生命中的男人往往需要女人给他力量,给他勇气和斗志。当然,反过来,男人也依样可以给女人生命。比如,现在你背着她跑,救这陌生的女人。”

  方圆用钦佩的眼神看着吴味子,小声对她说:“我怀疑你是学哲学的。”

  谁知,吴味子在接通电话“喂”了一声后,却不领情方圆的“拍马屁”,说:“说一个女孩子哲学,并不是表扬,而是骂人。”

  关报警后,吴味子关上手机,到屋后的菜土里喊来两个中年男人,求他们帮忙扎个担架,把严重受伤的女孩送下大山去。可是,两个男人看到了女孩的面容后,都摇着头,嘴巴里嘟哝着,老大不情愿。

  吴味子不解,方圆不懂平江土话,更不解。

  吴味子的手机响了,是围山的警察打来的。他说他们两分钟就来了,要她在老乡家里等,医生也马上到。

  接完电话,吴味子不求老乡救人了。吴味子知道。这半山上,汽车上不来,只能来摩托。为不耽误救人,警察只能让随同而来的医生先救伤者的命。好在,吴味子凭自己的医学经验,知道这看起来生命垂危的女孩,是因许多天没吃没喝的同时,下身受尽了疯男人的抽打和性折磨,而其它器官似乎并无大碍。

  方圆问:“是不是这里的老乡不愿意救这个女孩?”

  吴味子不作声,她在想:平江的老乡们向来是救他人命胜过救自己的命的呀,今天这是怎么啦?

  方圆于是说:“还是我来背,我们背她下山去。”说着,准备去背放在地上的女孩。

  吴味子这才做个制止的手势,对方圆说:“警察马上来了,医生也来了。我们在这里等。”说着,用柔和的目光去看方圆,显然是对方圆刚才主动继续背女孩下山的言语,有了欣赏之情,并又不经意地笑了笑。这笑,或许就是对方圆说:棍棒之下出孝子,威逼之下出良心。方圆这小子被我骂出良心来了。

  两个被吴味子请来帮扎担架的男人在不远处跟一个胡子拉碴的老人说话。吴味子走拢去,那两个男人以为吴味子还要他们帮忙,走开了。见此,吴味子用平江家乡话去问老人。

  老人摸了摸胡子说:“咯个妹子是在广东做‘鸡’的,你不晓得啵?是她害得馒坨家破人亡嘎。馒坨杀人不应该,该挨枪子。咯个妹子也不是好货色,呸!”老人说着,恨恨地吐了口痰。

  吴味子知道,平江人把馒头叫馒坨。她想,莫非那个被自己制服的男人就是馒坨。于是,问:“馒坨就是拿开山子的那个吧?”吴味子知道,平江人习惯把斧头叫开山子,他便称呼了开山子。

  老人说:“正是。馒坨是木匠,就是耍开山子的。你们是从他手里把咯个细婊子救下来嘎?你们真是狗捉老鼠——多管闲事,救她搞么子唼?”老人手指着那边地上的女孩,意思她就是细婊子。

  吴味子不认同老人的话,说:“她再烂,也是一条命啊,不能不救她吧?”

  “救她?”老人摇头,“天都不会容她咯。馒坨是个上门郎,人老实嘞,是山背江西后生家,天下冒的比他还老实的人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吴味子好奇心上来了,着急地问。方圆也走过来听,尽管一句话里面仅能听懂一两个字,但他还是竖着耳朵听。

  老人双手端着古老的旱烟筒吧嗒吧嗒地抽,装了一斗烟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上门郎是上门女婿,你晓得啵?”

  吴味子哭笑不得,无奈地说:“嗨,我就是平江人,我怎么不晓得?”

  但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看他听不懂我们的话,以为―――”他指着方圆。

  “可我是呀。”吴味子觉得好笑:难道方圆不是,我就一定不是吗?我如果不是,能用平江话跟你讲话吗?既然能用平江话跟你讲话,当然就会知道上门郎就是上门女婿啦。还有:女孩再怎么不是,这样咒她,也不救她,希望她死,还一口一个婊子,好难听哪。唉,山里的人哪,善也善良,纯也纯朴,就是认死理,就是脑筋不转弯。

  不过,仔细想,也对。自己不也是凭方圆没到深圳看望姐姐,就判断他没良心么?并且几次骂他,多次惩罚他,不也是一根筋认死理,转不过弯来么?

  正想着,并还想着从老人的话匣子里套处更多的故事来。却一大帮警察来了。当警察见到吴味子带给他们的斧头时,点着头说:“对!就是他!这就是杀人凶器!”于是,用对讲机调兵遣将,吩咐警察加强附近山林的搜捕。然后让吴味子守在老乡家里,几乎是强行拉着方圆上了山。

  方圆离开时看了一眼吴味子,没有说话。吴味子看到了方圆在看她,想:看什么呢?谁要你是男人!在警察眼里,带路,爬山,登山,抓坏蛋,就是你们男人的事。嘿嘿,战争让女人走开,换一句话说,就是——“带路让女人走开”呢!
#75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9
七十四

  大批警察走后,这半山腰里只剩下一个女警察照看受害人。女警同时帮助医生给女孩临时急诊当下手。吴味子便闲下来了。

  吴味子正有机会探究馒坨的故事了。于是,像小时候帮助爷爷装烟斗一样,帮助胡子拉碴的老人装了一斗烟。欢喜得老人说开了馒坨的故事:

  馒坨长得矮,像个馒坨,大家就叫他馒坨。

  馒坨是隔壁江西铜鼓人。

  我们平江人对江西人有好感,江西人对我们湖南人也好。呵呵,你不晓得,长寿街的名字就是江西人刘伯温取的。么子?你晓得?你就是长寿街人?天!你还是吴道仙的孙女?咯样讲,你就是咯个小时候叫“番天印”,大啦长沙读大学,读三年自己跑回来,又跟公老子学煎药的“五味子”妹子嘎!呵呵,你咯个假小子,还真像道仙的孙女,那把开山子肯定是你从馒坨手里夺过来的哟,肯定是你哟!那个后生瘦精精的,还一副眼睛,么子能够打赢馒坨啰。只有你嘞,道仙的孙女,三岁就跟公老子学拳打,馒坨当然就栽在你手里啦!

  哈哈,回到家问你一声公老子好哦。他做百岁大寿我去哒。我么子会不去唼?我叔跟你公老子是结拜金兰的啦。

  呵呵,看我,讲到哪一块啦?刘伯温?对,刘伯温。刘伯温是江西人,他给我们长寿街取了个好名字。毛主席是我们湖南人,他搞革命是从江西井冈山开始的,也是从江西建立红色政权开始的。江西人对我们湖南蛮子好,我们湖南人对江西老表也好。还有,你肯定不晓得:六0年冒饭吃,平江人有好多好多逃荒到铜鼓。江西人比湖南人少,粮食充裕些。逃过去的平江人才救了命。我也跟着我爷老子、叔老子去过,我还带着我夫娘,我夫娘瘦得皮包骨,背上背一个,是我细崽,我用箩筐一边担一个,夜里做贼样偷偷爬连云山,进黄金洞,过哒江西,伢们大细才救了条命。要不是后来平江咯边动员我们回来,我现在在铜鼓林场就是国家工人,讲不好还是国家干部咯。唉!冒命。

  前年,馒坨从山背江西铜鼓过来,担着个木匠担子,爬山越岭到哒平江找事做。他木工手艺做得还蛮好,人勤快,不懒,也会做人,嘴巴不太讲话,但一边做事能一边唱山歌,还唱得蛮好,连树上的鸟都逗得下来。我们咯里家家户户都请他做过木匠活,都喜欢他。做哒几个月,有人探听他家里情况,才晓得他爷娘死得早,是叔伯养大他的,他的手艺师傅就是他的叔。

  晓得他三十岁还冒讨夫娘,好心人问他愿不愿意做上门郎。他讲,他来平江就是做上门郎来的。他讲,平江比他铜鼓好,也比他铜鼓名声大。平江从古到今出能人,出文人,出将军,比他们老家好,他就是端哒本特意到平江来找事做,相中机会做上门郎的。

  山下有户人家冒崽,只有两个女。在哪块?就是咯半山腰去怕有个二十里,咯户人家姓佘,佘太君的佘,据说是广东客家人。我们咯里广东客家人有好些户哟。据说,客家人都是朱元璋血洗平江后,平江一下子少了好多人,就有南方江西的、广东的跑到平江安哒家。佘家两个妹子,咯个婊子是细的,我们都叫她细婊子。么子?要我莫骂婊子,不好听?嗯,她做婊子做得,我骂不得?

  佘家大妹子嫁哒好几年,前年那时留在娘爷面前的就是咯个细婊子,有二十二岁哒。咯细婊子就是想留着等上门郎的。你不晓得,现在的后生家都调皮,讲斤两,做上门郎不好听,被人看不起,都不愿意做。小婊子二十二岁哒,越来越老啦。家里急,她自己也急。她到广东去打过工。那阵子,恰好在家。好心人替他们牵线做媒。首先,细婊子不太同意,还赌气又跑到广东去哒。可馒坨粘上啦。馒坨个不高嘛,长得不好看,妹子都不喜欢。可男人嘛,只要勤快,孝敬老人,我看,就蛮好。再讲,男人冒丑相嘛。男人丑就丑点,又有么子关系嘞?

  佘家是打豆腐的。是勤恳人家,生活不富裕,也还过得去。佘家咯个细婊子比她老姐好看,长得细细嫩嫩的,本地后生给她取个诨名叫“豆腐西施”。我不晓得“豆腐西施”的来历,听讲是中学课本里有。是咯回事啵?真是啊,难怪后生家给她安个“豆腐西施”的诨名。好多后生家喜欢她,可一讲到要上门,要入赘,冒哪个愿意,都掉头走人。

  馒坨自然愿意,高兴得猴子捡了姜。细婊子跑广东了,他也不在乎,天蒙亮就起床帮佘家夫妇俩磨豆浆,点石膏,压架子,做完咯些事,才到别个家里去赶朝饭,做木匠活。一天做事回来,用自己的钱到街上收豆子,担着送到佘家去。佘家夫妇喜欢得不得了。有咯样好的未来上门郎,他们根本不嫌弃馒坨已经三十岁啦。也是啊,你要人家入赘,左挑鼻子右挑眼,肯定坏事。三十岁的红花郎也不错啊,好多上门的都是二婚亲嘞。

  前年过年了,细婊子从广东回来啦。当时,细婊子也还算讲良心,同意啦咯门亲事,正月初六做哒喜酒。我们都去吃哒酒,送了二十块钱礼。

  结婚后才几天,正月十五一过,细婊子不听爷娘劝,背着个小包,从长寿街上车,又一车一溜烟跑到了广东,讲是去哒深圳。听后生家讲,以前去广东,他是在东什么“管”,如今是深圳,就是那个歌里面唱,有一个老人划啦一个圈的地方。

  你不晓得,咯山里出去的红花妹子、刚结婚的夫娘,蛮多都是到深圳去做“鸡”的呀。我是生产队的队长,有点文化。有一些冒文化的爷娘,不晓得自家的细妹子在深圳做么子事,人家阴毒的气他不晓得,问:“么伢子么伢子,我家里细妹子在深圳做么子事嘎?”阴毒的一本正经话:“细妹子在深圳卖‘蝇子’,好赚钱咯!”过后,有邻居问:“你家细妹子好久冒看见,去哪哒?”咯冒文化的爷娘回答:“去广东啦。么伢子讲,在深圳卖‘蝇子’,生意还蛮好,蛮赚钱咯。我搞不懂。蝇子讨厌死哒,咯个蛆虫有谁要啰。”话里讲蝇子蛆虫冒人要,可他的口气蛮神气,蛮自豪,以为自己的女发达啦,他们哪里又晓得自己生下来养大的闺女是在深圳做“鸡”、卖淫啰。唉!

  么子?你么子啦?不舒服?脸色咯样难看?么子?心里发酸,好难过?可能是不适应山里的气候哟?吃口滚茶啵?山里冒其它东西吃,茶还是有。滚茶可以诊百病嘞。呵呵,你看我,你是医生,你公老子是远近几百公里的老中医,是道仙,神仙,我还在你面前吹茶的牛。好好好,你吃口滚茶,我接着讲。

  细婊子在深圳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回到山里来,都看她不上眼,眉毛画得像乌鸦,嘴巴皮涂得像猴屁股,头发染得黄狗屎,裙子穿得短得像,像冒穿,看得到屁股雪白。佘家爷娘都是老实人,管不住闺女。馒坨更老实,人家耍馒坨,讲:“馒坨,馒坨,你夫娘卖‘蝇子’,一次赚个一百五,你何苦累死累活做木匠、打豆腐,还一年四季让胯里的鸟空着,作么子孽啰。你就到街上去找五十块的唼。长寿街上卖‘蝇子’的只要五十块嘞。你不晓得,好多吃夫娘软饭的在家里白天打麻将,晚上就一边去调货一边唱‘夫娘一次三麻五,我在家里一麻五,中间还赚它个两麻五’。

  唉唉,么子世道哦,如今的年轻人、后生家,变啦,都变啦。妹子裤子一脱,只要给钱,就跟人困觉。伢子吃夫娘软饭,心安理得,又嫖又赌。照咯样下去,么子得了哦!

  所以哟,馒坨难得,夫娘做咯个事,他不做,他不吃闲饭,更不吃软饭。大概正是咯个情况,夫娘一天到晚不在屋,自己守男人的活寡,还遭人耍宝、嘲笑,他心里肯定苦啊。

  去年,细婊子一次回来,得哒一身性病,传染给啦馒坨。馒坨忍不住,再老实的牛也有撂肩的时候,他找医生看病回来,打啦夫娘一巴掌。细婊子自己冒理,又是吵,又是闹,还把馒坨的脸抓得稀巴烂。佘家爷娘心疼闺女的咯一巴掌,做大人争了边,顾哒自己生的,伤哒别个生的,讲哒馒坨几句。谁要馒坨是入赘的上门郎?馒坨忍气吞声。馒坨对爷娘照样好,照样一大早起床帮助打豆腐,一有木匠活就挑着担子上门去赶朝饭,天黑的时候赶回家。洗哒脚仰床就困,一觉困到大天光,第二日又起早。咯样好的郎婿,打着灯笼难找咯!

  可细婊子每次回来,还唱馒坨的黄,讲馒坨晚上卵冒用,白天冒卵用,讲各种各样恶毒的话气馒坨。馒坨老实啊。

  咯次是爷娘两个一起做六十岁的寿。两个老的同年,不是同日生,但相隔不远,就一起做双酒。讲老实话,做酒要钱,要活钱。馒坨冒少赚钱,但他咯钱都是年底才结帐的,是死钱,细婊子的卖“蝇子”的钱是活的。做爷娘的管不住妹子,有活钱给他用,自然高兴,想想,女人嘛,反正是跟男人困觉的,跟谁困还不是困,就多见不怪啦,也自自然然啦。

  谁晓得,咯次细婊子更过分。带个男的住在镇招待所,讲是同事。么子同事啰,还不就是一起扯皮伴的。咯男的可能送哒佘家爷娘千把块钱礼,佘家爷娘默认啦。但馒坨晓得啦。做完酒的咯日夜里,也就是上个礼拜,馒坨跟着佘家爷娘到街上去,发现爷娘进啦一家招待所。原来,佘家爷娘得知第二日咯个男的要离开平江,人家送哒礼,去回个礼,按咯里风俗,么子毛巾啦,香皂啦等等回送给送礼的人。馒坨跟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肺都气炸啦。当即把随身带来的开山子朝三个人一阵乱砍,砍死啦夫娘的野老公,又砍死啦自己的爷娘。

  馒坨怕是癫啦,一下子砍死三个,还有两个自己的爷娘啊!但回家他冒砍细婊子,他把细婊子抓俘虏样虏到大山里。到现在,整整八日,公安抓了他八日。要不是你“番天印”,公安怕还要花好些功夫。呵呵,你看,对面山上下来好多警察,还有警狗。看来,馒坨落网啦。可怜的馒坨!可怜的爷娘!

  事情就是咯样。你讲,馒坨可不可怜?馒坨造不造孽?

  么子?也可悲?也可恨?唉唉!也是咯!

  如今的人哪!

  七十五

  讲完馒坨,讲完细婊子,老人突然问:“妹子,你上山搞么子事来哒?”

  “我是来采仙草的。”吴味子回答说。

  老人哈哈地爽朗一笑:“仙草?你又不是不晓得,哪来的仙草,还不就是灵芝、白术、泽兰、何首乌、白芷之类的草药。你要搞么子?救人?”

  “是呀。”吴味子说,“就是跟我同来的他的姐姐,在深圳成植物人了。我想搞些中药给她吃,给她洗。西医已经拿她没有办法了。”

  “哦。”老人摸着胡须,若有所思。站起来,给吴味子招手:“你来,你跟我来。”说着,进屋去了。

  吴味子跟着老人进去。发现,老人的一间杂屋里,放着许多已经晒干的中草药。房间里,还发出草药的浓香。

  老人说:“你就莫造咯份孽,莫上山啦。山上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去咯。特别是翠壁上的仙草,有大蟒蛇护着,我去年好不容易偷了几根下来,差点送哒老命。你公老子救过我嘎命,你公老子还和我叔老子结拜过金兰。你嘎事,你们家嘎事,就是我嘎事。咯些药,你随便选。我不要一分钱。”

  吴味子很高兴,摸着堆着的草药,说:“老人家,那不行的。”

  “真的,给你,我不收一分钱的。你要哪样,你随便选。”老人又补充说。

  吴味子想:这连云翠壁上生长的草药,有特别的药性。但是,就是自己采到了,也是生鲜的,而中药应用时大多数是要晒干的。而生鲜的药等着晒干,又要好一段时间。现在,救方方的命要紧。方方早一天使用,就有早一天醒过来的希望。现在,有了这些药材公司不一定找的到的药材,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但是,山里老人生活困难,赚一分钱都不容易,我不能白要他的,何况,给方方治病的“爱心基金”出得起这份钱。于是说:“你老人家莫跟我争。钱是要给的。选药我也不客气。”

  吴味子选药的时候,方圆回来了。

  方圆还没有开口,吴味子就说:“我们不上山了。这里就是中草药的宝库。你把我选好的药,用绳子打好包。我们下午就下山。”

  方圆说:“那我们快点吧?跟警察一起下山,到山脚下,可以坐他们的便车。也要省十来快钱。”

  吴味子白了方圆一眼:“你喜欢占人家的便宜不是?”

  方圆嘟哝道:“我们帮他们捉了杀人犯。他们把我们送回家,是应该的嘛。莫说还应该给奖金给我们呢!”

  吴味子又摆起大姐姐架势,说:“你还是长不大。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不晓得?能够为了省几块钱,而不把事情做好,完成好吗?真幼稚!还幻想着得奖金,这里是老区,可不是深圳、北京、上海!”

  老人在旁边插话说:“咯里是冒得奖金的。咯块地方的警察自己都穷,公安局情愿破不啦案,也不会向提供线索的老百姓发钱咯。”

  “可是。”方圆没有接老人的话,还是接着吴味子的话,显得不明白道:“你不上山采药了,本来就是没把事情做好。到这里选几捆药回去,那还不如到深圳、到广州的药材公司去买,干嘛跑这么远,劳神又费力,还耽误我读书啊!”

  方圆是壮着胆子说的,他想,以吴味子的脾气,自己这样顶她,定会骂他个狗血淋头。不过,不知是自己贱,还是喜欢听吴味子大声说话的声音,总之,他有一种故意,想故意激怒吴味子。

  可是,吴味子这回却没有动怒,细声细气说:“你不晓得。在深圳,在广州收购的药,不一定适合方方。况且,连云山的草药,是特别的,就像白术,这里的白术因为跟其它地方的不同,药性更好,更强,我们专门叫它平术。比如何首乌,这里的更是好。李时珍也说过:何首乌凡是名山深山出产的,又大又好。还有灵芝、土茯苓,这连云山出产的,都顶呱呱;更何况,这里的好些药,就是传说中的‘仙草’,是老人家从蟒蛇身边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就更不一样啦。明白没有?”又说:“老人家的这些药,回去就可以用,省得我们回去晒了。我们就不上山了,赦过你啦,免得你看到大蟒蛇腿肚子又发抖啦。”

  方圆不理会吴味子的嘲笑,好奇地问:“翠壁上真的有大蟒蛇吗?”

  老人在旁边回答道:“有,当然有。除哒大蟒蛇,咯山里到处都是蛇、老虫,还有野猪、金钱豹。都吃人嘞。”

  方圆虽然内向,但此时打开了话匣子,有话说了。他说:“你们这里不得了。人怎么住啊?我们老家有山,但好像还没有这些。”

  吴味子说:“那要看什么山,有的山小,有的山不深,当然就没有。另外,那些野兽也不是见人就吃的,一般是不轻易吃人的。老人家,你说是不是?”

  吴味子去看老人,老人说:“是,是嘞。我们山里好些年都冒畜生吃人咯嘎事。畜生跟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我们山里人跟咯些畜生有哒感情。”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吴味子选了很多草药,方圆也一一捆了起来。

  老人拿来几个装化肥的废袋子,方圆把捆好的药材又一一装到袋子里。装完后,老人又从自己睡觉的房里拿来一个小纸包,递给吴味子,很郑重地说:“妹子,咯是最珍贵的药材。我留哒一些,咯些就给你。”

  吴味子怔了一下,想拒绝,可仔细想,自己此行就是为药来的,有好药怎么能拒绝呢?与其客套拒绝,还不如多给老人几个钱。便接下了,说:“老人家,不管是珍贵的还是不珍贵的,我都要给你钱。有这珍贵的更要给你。”但是,吴味子皱眉了,因为他们穿着爬山的衣服出来,压根就没有想到要买什么,都没有带多少钱,仅有的就是钱包里的百来几十块零用的。

  吴味子想了想,怎么办呢?不给钱能行吗?不行,显然不行!那到时邮汇吗?可是这个方法太老土了吧?再说,到时老人收不到,被他们的儿子们贪污了怎么办?那通过银行汇款吗?老人家或许一辈子都没存过钱,那肯定就没有银行帐号了。那么,等回到长寿街让摩托车司机带给他吗?不行,那样更不保险!那么,还是自己坐车专门再送钱,多跑一次山里?

  她想了好几个办法,但最后都否认了。不过,她突然有了主意。对了,给他银行卡,告诉他密码,这样很好啊!正好自己的两个银行卡中,有一张卡只有三千多块钱,虽然按药价算,这三千多块钱给老人可能少了。但是,对老人来说,或许这是一大笔钱。再说,自己回深圳后,到时要公司把钱寄给爷爷,让爷爷转交给老人。

  这样,她算是想好了,便从背包里拿出小钱包,抽出工商银行牡丹卡,双手递给老人,说:“您不要钱是不行的。这药也是我代替人家买。这卡里面有三千多块钱,我待会把密码写给您,您下次去镇上取。三千多块是少了些,但我是准备来爬山自己采的,自然就没有带现钱。回到深圳后,我让托我买药的人再给您寄,或者,寄给我爷爷,让我爷爷转给您。”吴味子特意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她虽然知道老人不要她的钱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送她,但是,她作为救世济贫出名的老中医的后代,她要秉持爷爷的做事传统,把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银行卡,而不给现钱说清楚;并且还要说清楚,凭这些药,三千多块钱还不够,做到不欺负人,不蒙人,能值多少就是多少,告诉老人,给老人一个信心,给老人一个念想,给老人一个好印象。

  但老人还是推辞着。

  可吴味子坚决要给。

  老人继续推辞,一副拒腐蚀永不沾的样子。这时,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嫂,瞄着眼看吴味子,阴阳怪气地说:“唷!平时嫌我们冒钱给你,现在有钱赚又不要。你老糊涂啦!”

  老人大声吼道:“你晓得个卵!她是吴道仙的孙女,吴道仙救过我嘎命。我收她嘎钱,是对恩人不敬,是打我自己嘴巴,是缺德,是昧良心!咯药又不是我种咯,是山神仙送我嘎,我只出点力气,山里人的力气是不要钱嘎!”

  吴味子猜想,这个大嫂可能是老人的媳妇了。但她不喜欢这样的农村女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贤惠的那种。

  但她没有作声,还是硬是要把银行卡给老人。

  在推辞中,老人的媳妇突然转过身子来,顺手把卡抢了去,厚着脸皮说:“谁讲山里人的力气不要钱。你咯把老骨头上山采药,每次都腰子痛。去年还差点要哒老命,回来困哒三天。我到街上给你买药、买猪脚、买墨鱼,还杀了鸡,天天炖给你吃,你老糊涂不要,我要!”

  吴味子苦笑了笑。老人却追着走开的媳妇,大声喊:“你有咯样好?天天炖鸡给我吃,炖猪脚给我吃,炖墨鱼给我吃,你巴不得我早死嘞!抢人家的钱,你把我们孔家的脸丢尽啦!你把卡拿来!”可是,媳妇已经拐弯进自己的房门了,并咔嚓把门栓上了。老人气得跺脚,小声骂道:“臭婊子!”

  吴味子神秘地对老人一笑,安慰他说:“没关系,她不晓得密码,是取不到钱的。”说着,从包里拿出眉笔,左右看了看,见那恶媳妇没有出来,就把密码写在墙上,并附着老人的耳朵,给老人出主意说:“您过后哄你孙伢子,要他从他娘手里把银行卡骗到手,然后您自己悄悄到街上去取。回来给孙伢子买一大包糖。”

  老人听了,呵呵笑着,嗔道:“你咯个番天印,都大妹子了,还尽调皮。”口里这么开说,但脸上露着喜色。但过一会,老人还是为那钱放不下,又面露愧色说:“看看,你给我咯多钱,我对不起你公老子啊!”

  吴味子说:“看您说到哪里了。钱是应该给您的,您年纪大了,把钱留着防老用唷!回去,我说到做到,一定要托我买药的人还给您寄!”

  其实,老人一点也不老,更不糊涂。在给吴味子说话的当中,他马上从抽桌上拿来一支钢笔,把刚才吴味子写在墙上的密码一笔一笔地记录在一个本子上,并且,把墙上的密码数字用刀刮了几下,号码就不见了。

  在老人刮墙上的密码数字时,方圆去看老人的笔记本。老人见看他的本子,不无炫耀地说:“咯个本子和笔都是前年开会,县委奖我的,我是我们村唯一的优秀党员嘞!”

  但方圆没听明白老人的平江土话。吴味子听到了,竖起大拇指夸道:“想不到您还是优秀共产党员。您真是好样的!”

  说着,吴味子要方圆收拾,准备下山去。

  方圆看着吴味子,似乎在说:你不是说下午才走吗?不准备到山里吃一餐饭啦?

  确实,吴味子很想尝一餐山里的腊肉饭、干笋饭、老豆腐饭。可是,她刚才见老人的媳妇是那样一副恶媳妇的架势,心凉了,便临时改变了主意。当然,换一户人家,或者在老人三个崽媳妇中,换一个,也是可以的。可是,味子见了一个似乎怕了。想:罢罢罢,提早回去,只要事情办成了,就没有什么遗憾的。

  于是,就和老人道别。老人也确实留吴味子他们两人吃饭。但语言没有拒绝药钱时那么坚决。由此,吴味子猜准了老人是在崽媳妇家吃饭的。崽媳妇不留客,不做声,他一个老人是作不了主的。

  吴味子对方圆道:“走,我们到半路上去拦摩托。”

  就这样,方圆扛着两大捆,吴味子抱着一小捆,闻着浓浓的草药味,满载而归地下山去了。
#76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19
七十六

  早在平江的时候,是吴味子主动对方圆提出,平江离武汉近,为了学业,他就不必去深圳了,深圳的姐姐,有她,有秀儿姐,有阿宝,有她们大家,就放心好了。

  吴味子说这些话时,好像方圆以前一直不放心姐姐似的。但事实上,方圆以前毫不牵挂姐姐,这次平江之行后,却很想回到深圳去照顾姐姐。可有意味的是,以前吴味子骂方圆没良心,硬是把他从武汉的教室里骂到了深圳,现在,方圆真“有良心”了,她却主动让方圆回到教室去,回到学校去。

  这,方圆弄不明白。就是吴味子自己,也不见得能弄明白。不过,方圆很听吴味子的话,当吴味子把买好的平江至武汉的客车票递给他时,他接住,很认真地说:“味子姐!你们都是好人!我毕业后,要找个好工作,要还我欠你们的人情债,也要替我姐姐还债!”

  说着,鼻子好像有点酸,为避免被吴味子笑话,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吴味子在方圆的身后,愣了一会,但继之欣慰地点头。

  当天晚上,吴味子把药材随车托运好,就坐车马不停蹄地赶往深圳。

  人间四月天。深圳已经很热了。深圳和江南相比,梧桐山、莲花山的树木花草,还有公园、大街小巷的春色,都开得艳,绿得浓。江南的春色是慢慢变绿,慢慢地浓,而深圳却是早在二月就开始泛绿,到四月就是花艳无比、春以及至了。

  可方方却还似冬眠的青蛙,埋在土层,沉睡着。

  吴味子学的是中医,对颅脑创伤造成的植物人的认识跟大家差不多,但她从家乡回来后,心里更急了,恨不得自己一下变成个超人,让方方起“死”回生。

  李秀儿和她同样着急。在吴味子从平江回来那天起,就反复问了她多次:有没有把握?她吴味子能告诉她有把握吗?不能。她只能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上网,查资料,去图书馆,翻资料,给爷爷打电话,给长沙读大学时的老师打电话。整整三天,她把自己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但尽管这样,三天里,她不得不接待胡小妹、胡理光、美枝,回答他们的询问,不过,她也依样只能那样回答:试试吧。是的,她只能试试。

  她能够有勇气试试就已相当不错。

  她规定自己三天时间里,拿出一个护理治疗的方案来。三天,是她自己规定自己的,谁也没有规定她一定三天。但是,她知道,就是三天,大家也都要急死。三天中,连方圆都给她打了两次电话,爷爷都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她欣慰的是,这次没有白跑,别的不说,单是方圆就已经彻底改变了——知道怎样关心人,疼人,关心姐姐,疼姐姐了,也知道再怎么节省,电话费是不能节省的了。

  三天中的前两天中,吴味子收集信息,设计方案,第三天,她才开始动笔起草一个报告。起草报告的那天,她对李秀儿说:“秀儿姐,明天把大家召集来开个会吧。”

  第四天,李秀儿把大家召集到了蓝色妖姬足浴城的会议室。参加会议的有李秀儿、胡小妹、美枝、甄诚、阿宝,还有胡理光。虽然名义上是开会,但大家都是彼此熟悉的人,准确地说,是关心方方生命的朋友。这样,就像自家人一样,彼此随意。

  但大家并不随便,尤其是想到方方“死”了,说话都沉沉的,想开句玩笑都觉得过分。

  胡理光虽然来过蓝色妖姬足浴城两次,但每次李秀儿都没有在。今天,他才正式见到了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女人。在他看来,这么一个富态的女人,尽管没有珠光宝气,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女强人的架势,或者说是气质。这种架势和气质,构成了她作为中年女性而特有的人格魅力。他对她从以前胡小妹、美枝口中的他人描述的好感过渡到了自我感觉的好感。

  他们客气地握了手。李秀儿还说了句冲淡紧张气氛的话:“你是我见到的最没有法官架子的法官。”确实,李秀儿虽然出身低微,做的工作还是不光彩的妈咪行当,但她的那些特殊经历,造就了她和几个法官打了交道。

  胡理光也微笑着说:“所以,我就当不了长久的法官。”其话,意味深长,但颇为敏感,于是大家不去说它。

  吴味子注意到,阿宝始终一言不发。也难怪,他一直守在方方的身边,来自“最前线”,只有他,才最能体会得到病人的痛苦。虽然目前方方看起来没有痛苦。

  今天的主角发言就是吴味子,在李秀儿开了个头后,就是吴味子提出自己的报告了。吴味子于是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地说:

  我们都不是方方的亲人,也不是她的治疗医生。但我们都是最关心方方的朋友,可以说,像阿宝,像秀儿姐,像胡小妹大姐,都不是亲人,但关心和护理她胜于亲人。这或许就是我能够制定出现在这个“护理治疗方案”的动力。

  在我手头有一份病人方方的弟弟方圆的《委托书》传真件。毕竟,我们要给方方进行特殊的中医、中医护理性治疗,需要征得家属的同意。尽管我们在座的每一个都算得上是她的家属,尤其是阿宝。

  我要说的是,人类对大脑的认识还远没有达到能揭示“植物人”奥秘的程度,很多“植物人”康复了还只能被称为奇迹。现在,国际上对颅脑创伤后昏迷催醒治疗还存有争议,关于昏迷催醒治疗在改善生命质量中的肯定作用,健康专家仍有分歧。颅脑创伤后遗留的不同程度的功能和认知缺陷,对于患者家庭来说,他们可能需要更持久的关心和支持。因此,基于以上原因,任何可以对患者植物状态恢复或改善有作用的治疗方法,不管其作用多么小,仍值得我们去尝试,去努力改善颅脑创伤患者及其家庭成员的生活困扰。

  大家也知道,鉴于方方的病情,在博爱医院治疗期间,医院方就请来了上海专家对其进行的亚低温治疗,虽然这种治疗,是目前国际上承认最有效、最保险的治疗,但在方方身上还是没有出现奇迹。因此,现在我这个对什么亚低温一无所知,仅对中医中药有所认识的懵懂妹子,决定尝试一种中医中药的护理治疗,希望奇迹在我这套方法下出现,在方方身上出现。

  中医中药是国宝,是国粹,用它来对植物状态的颅脑损伤患者进行治疗,不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也不是我首次提出来的。这在我们国家有过多例成功例子。只是因人而异,各人有各人的病情不同。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所有奇迹都是通过反复刺激病人而达到唤醒病人、修复病人的。抚摸是刺激,呼唤是刺激,视觉、听觉、嗅觉也是刺激,洗浴和肢体力量训练同样是刺激。

  在国内,早就有专家研究,对昏迷患者进行高强度多种感觉刺激,刺激大脑的网状激活系统,通过疼痛、压力、触觉、温度、本体感觉、视觉和听觉等起反应,有了反应,再重复,再刺激,再刺激,再重复,这样,把大脑原先处于“休眠”状态的部分功能训练激活。

  专家研究的这种方法,取得了一定的实际疗效,但不能说显著。因此,在这样一种基础上,我和我的爷爷研究出一种借助中药的药性,催生这种刺激,加快刺激达到苏醒,给其推波助澜、锦上添花的一种治疗方法。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方法是可行的,是切实可行的。为什么说是理论?因为在我这里还没有先例,虽然从理论上说有把握,但实际中有没有把握,这需要各方面的配合,比如,房间设置的配合,洗浴的配合,护理人员的配合等等。但我相信,有大家这么关心她,爱护她,我们能成功。

  首先跟大家说说昏迷催醒治疗的几个基础方法。因为我的这种中医洗浴护理方法建立在这套昏迷催醒治疗法的基础上。这种方法在于患者接受的外界刺激的频率、强度和持续时间。刺激可通过大脑接受外界信息的5个感觉通路——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和嗅觉。第一,视觉。就是通过在非常接近患者的环境中放置明亮的图片、招贴画和熟悉的照片等来进行视觉和记忆力催醒治疗。视觉的多样化是重要的,要让患者坐在病房内的不同位置,这将加宽视觉刺激。可以考虑用电视节目来进行视觉刺激,但要考虑到患者伤前的喜好来选择电视节目。第二,听觉。是通过音乐和电视的听觉催醒治疗,但时间和内容不应该保持固定,因为大脑有关闭规则声音的能力。与患者交谈他感兴趣的话题可以完成听觉催醒和刺激记忆力。惊吓反射是听觉功能的最低水平,伴随着视觉刺激,反应的类型依赖于刺激的强度。可能引起正常清醒人惊吓的噪声也许并不会刺激一个昏迷患者。所以,需要非常响的噪声。例如直接在患者身旁一起重击两个锅子、摇铃或吹一个很响亮的口哨等,这都可以来获得患者的反应。注意,这种噪声刺激应该是不规则和不规律的。第三,味觉。患者面部的表情变化是一个用于判断患者味觉刺激是否有效的指示。像其他感觉形式一样,味觉刺激的强度是重要的。专家建议用醋、柠檬汁、芥末、酱油、红辣椒和盐这样的物质作为一种强有力的刺激。如果患者有气管内插管或气管切开后插管在位时,则应该多加小心。第四,嗅觉。嗅觉可以应用薄荷油、桉(叶)油、大蒜、强烈的香水等来进行刺激。如果患者出现表情改变或企图避让时,表明已经获得了刺激。第五,触觉。触觉催醒可以通过许多种方法完成。清洗头发和洗澡等可用来改善和增进触觉刺激。假如患者的身体状态已经稳定,可以进一步采用运动刺激。起初,可以进行一些运动范围的练习,最终过渡到应用倾斜床。最后患者以俯卧位或仰卧位的体位被放置在一个非常大的球上,以帮助刺激平衡和头部控制。其他的活动包括将患者放在一个垫子上从一边滚到另一边。昏迷催醒过程可能类似于婴儿所经过的对自我和外界环境的意识发展过程。然而昏迷状况的患者不能自主地来探索环境,因此需要有其他人来协助完成。研究人员相信,通过刺激的频率、强度和持续时间的增加,大脑可以得到最有效的学习。但有可能要完成一个特殊动作,需进行上万次的重复练习,因此,昏迷催醒治疗开始时可以每天1小时,逐渐增加到每天6-8小时。

  以上五种感觉刺激治疗是有专家推荐使用,并在一些医院开始制定、施行的治疗方法。另外的足疗按摩和中药洗浴虽然也有人提出来,但好像还没有人尝试,至于医生给病人开一些开窍的中药,那是早就有的事情。现在,我根据我们足疗的按摩技术,结合专家提出的触觉治疗方法,分阶段总结了一套按摩程序。这套程序主要是按摩过程,理论上说不太清楚,我想,我会一一传授给阿宝,由我们两人轮流来给方方进行按摩。我想,这种按摩贵在坚持,半年,一年,两年,三年,我们都要坚持,决不放弃。不知阿宝有信心没有?

  阿宝点了点头。长期在医院,在病人边,阿宝的性格已经改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吴味子接着说:

  重点是洗浴。我建议明天起,我们给方方办理仁爱医院的出院手续,把方方放到蓝色妖姬的洗浴部来进行特别护理治疗。洗浴部现有条件已经具备了很多硬件设施,除了需要增加和添补一些环境布置外,其它基本上具备了,再弄一弄,就是一个很好的护理治疗室了。但这个护理室应专人专用。毕竟我们的洗浴部都是女服务员,对象都是男士,而方方的护理室基本上由阿宝护理,阿宝是男的,秀儿姐和美枝看怎么有一个好的处理措施。

  说到这里,美枝笑着开玩笑说:“阿宝不是好色之徒,他有一个方方就足够了。我看,用不着回避。阿宝,是吧?”

  阿宝没做声。

  吴味子最后说:

  我讲的就是这些。希望有护理的配合,有“爱心基金”胡法官、甄记者道义上、经济上的支持,我们给方方制定的特别护理治疗能够成功。

  李秀儿说:“护理室的事,这个容易解决咯。我们辟出最档头的那间洗浴室,请砖工另开一个门,再砌一堵墙把方方的护理室和洗浴部隔离起来。我看,也不是阿宝一个人的问题,会有一些人去不时去探望方方,也不方便咯。现在,问题就解决啦。吴味子辛苦啦。我们给她拍一次掌啵,也给我们自己拍一次掌。”说着,带头噼噼啪啪鼓起掌来。

  胡理光这时想:还真别小看了李秀儿这个妈咪出身的总经理。
#77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0
七十七

  护士对阿宝说:“小伙子,天下像你这样的越来越少了,你真是好人!你女朋友有你对她不离不弃,真是幸福!就凭这一点,我要把护理植物人的技术要点告诉你。出院后,你就更辛苦了,你要像现在一样坚持唷!”

  阿宝点头,他想:确实,出院后所有一切自己照料,服务技术和要点很重要,非常重要。于是,护士说的时候,他还用心地记录在自己的通讯录小本子上。

  出院后,方方被阿宝驮着到了一个新的空间——蓝色妖姬足浴城洗浴部特别护理室。房间布置得特别明亮,比医院的护理室还明亮,墙体四壁帖的都是同一个电影明星的画,那就是被电影圈内奉为才女的徐静蕾。

  李秀儿知道,美枝和苹果都知道,张梅长得像徐静蕾,张梅喜欢徐静蕾,那个时候,张梅在沙嘴的时候,墙上总要帖几张徐静蕾的画。而方方是否喜欢徐静蕾,美枝和苹果并不知道,但是,李秀儿知道。李秀儿说,她曾亲耳听方方说过,因徐静蕾和我们生活中的人相像的原故,她就看着徐静蕾顺眼,特别喜欢她。方方还说过,她很喜欢白色的屋子。吴味子听了李秀儿这样说后,就说:那就全部帖上徐静蕾的照片画,一是方方喜欢,二是张梅既然是一个“过去”的人,是能让方方想起的人,也就是能刺激方方的视觉的人。

  这样,整个墙壁成徐静蕾的海洋了。对方方一直给予极大关注和进行新闻报道的甄诚,有一天来看方方的新房子,见到如此景观,拍了一些照片,并说,他要就此写篇报道,并希望自己的报道让北京的徐静蕾看到。假若有一天徐静蕾到深圳来了,他一定想方设法让徐静蕾来看看方方,给睡梦中的方方以鼓励,也给大家以鼓励。

  在关于房间配置何种音乐时,李秀儿说,方方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庭的子女,并不懂音乐,也不喜欢音乐,但她像所有的大众女孩子一样,喜欢唱流星歌曲,那次在K歌厅唱《一万个理由》,还唱得蛮好。甄诚马上说,是的,是的,方方唱那个歌唱得蛮好。美枝和李秀儿都知道,那次,正是甄诚参加了的那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大家认识了甄诚。但甄诚说,这个歌是幽幽的,悲戚味太浓,是不是换一个。大家比我熟悉,看方方最喜欢哪一首歌或者哪一个曲子。

  李秀儿这时动了心思,她想:在这深圳,虽然大家都是方方的朋友,但都不是她“私密”的人,唯有胡理光算。而现在当着阿宝的面不能讲。于是,她避开大家去打电话询问胡理光。胡理光在电话里,想都没有想就说:“《小芳》,《小芳》没错。就是李春波唱的那个《小芳》。这首歌就像是唱给方方听的,它准能激发和刺激方方的醒来!”胡理光在电话里激动地说,并说,他马上开车过来,他来布置,他太熟悉那种情景和那个格调。

  是的,胡理光想起了第一次跟方方在房间的情景,想起他是怎么放那个歌曲的,是怎么从后面抱着方方的,又是怎么把方方抱到床上,抱到床上后又是怎么风起云涌的。他想到了这些。这些是他美好的回忆,让他久久不能忘怀。笑意顿时漾满整个脸部,手里拿着刚刚和李秀儿通过话的手机,立在原地发着呆。

  李秀儿告诉大家时,大家都同意用《小芳》做房间的背景音乐。当胡理光来到后,大家也听从他的意见,对这个歌曲采用哪个版本,音量放至多大,都顺从他的指挥。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著名作家、文化人高爱莲的老公,何况他现在也开始走已故妻子的路,当作家。既然是作家,自然对音乐最有发言权的,就像余秋雨那样;更何况,胡理光他原先是中院的优秀法官,大家对他还存有敬意。只是,阿宝、吴味子、甄诚他们还不知道,胡理光和方方有着私密关系,他最了解方方的一些内心世界。

  布置好一切后,吴味子递给阿宝一张纸。阿宝举过一看,是关于怎样护理植物人的,比护士告诉他的还详细,还富有理论。

  于是,他轻声读了起来:

  植物人由于无意识状态,一切生命现象均需护理人员的观察照顾,因此照护方法与一般病人相比,自然困难得多,我们必須更加用心及小心。

  若植物人去其他疾病,护理工作倒也不怎么难,但需要更多耐心。有专家表示:我们照顾植物人,日常只作五件事:吃、喝、拉,洗、翻。即吃饭、喝水、拉屎、洗澡和翻身。

  就吃饭说,植物人不能运动,吃的必须是流质或半流质食物,不须咀嚼吞咽而用鼻胃管打进去。吃哪些东西才够营养,应请教医师和营养师。喂食或灌食每四小时一次。

  就喝水说,植物人在吃饭之外,每天必须饮水数次。躺着不能用杯子喝,要用鼻胃管缓缓注入,每次约二、三百西西。水用温水,太烫会伤害口腔和喉咙,必须避免。

  就拉屎说,包括大小便的清理。植物人不分男女都不穿裤子,必须包纸尿片,每两小时更换一次。如有腹泻或小便频繁现象,就要注意随时更换。如有便秘,就要灌肠,严重时须用手挖出粪便。

  就洗澡说,至少每两天要洗一次。洗澡时,要洗头、刷牙、剪指甲。至于洗脸,应每天至少一次。每半月理发一次。

  就翻身说,每两小时翻一次,左侧右侧平躺交换进行。翻身锤打背部臀部,以促进肌肉轻松血液循环,避免褥疮。

  至于一般性的量体温、血压,也不可忽略。呼吸道的通畅,更是十分重要,如有咳嗽,必须立即抽痰以防呼吸道阻塞。腹部是否胀气,小便是否有血尿,都要经常注意。

  一旦发现有其他疾病发生,应立即送医院诊治。

  听着阿宝轻声读完。吴味子一脸严肃地对阿宝说:“有一个重要的事跟你说。你来一下,到李总办公室去。是她跟你说。”

  特别护理室是恒温的。阿宝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方方,柔声说:“方方,你好好睡觉,我去去就来。啊!”拿上一件衣服穿上,跟吴味子出了门。他知道,这两天深圳遭遇历史上少有的寒潮,外面四月的天,穿两件衣服都颇觉凉意。

  在下楼梯时,吴味子说:“你就像刚才那样,跟她多说话。没话找话,长此以往地坚持。”

  阿宝没有接吴味子的话题,像对她的话不屑一顾似的。事实上,阿宝知道,吴味子此时也是没话找话。因为吴味子不是不知道,阿宝一直以来就这样跟方方自言自语,而那时,吴味子还没有到深圳呢。

  但是,他也想跟吴味子说两句话。他很佩服这个女孩:中医药大学都没有毕业,而且学的也不是什么当今流行的西医,但她硬是敢想,敢干。除了一副热血心肠,还有一副侠义心肠,很像自己读书时就对湘妹子有所接触有所好感的那种样式的女孩。他说:“我听说,方圆这次在你的努力下,对姐姐有了很大的改变。想自己来服侍,是你让他先完成学业。”

  阿宝说话很慢,还没说完,急性子的吴味子敏感地说:“怎么?你有看法?”

  “不不不。”阿宝马上抢着说:“你误会了。我是替方圆高兴,替方方高兴。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者还要代表方方感谢你呢。你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包括给方方找中药这件事。”

  吴味子是聪明之人。她从阿宝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于是,抓住那层意思,给阿宝鼓劲道:“怎么说出‘如果可以的话’呢?你当然、完全可以代表方方啊!一个似美玉般的女孩天天赤裸裸地躺在你面前,谁有这个资格?谁有这个福份?我们每一个都把你看成是她的未婚夫、准老公。方方醒过来,以前再没良心,也会感天动地,今后为你当牛做马。何况,我听秀儿姐讲,听大家都讲,方方是一个很善良,很有良心的女孩。你们两个结合,那真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天作之合啊!”

  吴味子的话给了阿宝信心。阿宝认真地说:“是的。虽然方方之前能开口说话时,没有承认我是她男朋友,但是,我们彼此是有好感的。我们应该是你说的那样的。”

  到了李秀儿的办公室。李秀儿坐在老板椅上,看到阿宝和吴味子进来,只跟阿宝打招呼,很郑重地喊阿宝坐,其样子也是似专门在办公室等他。阿宝观察到后想:或许,是吴味子刚刚跟秀儿姐商量了什么事情,是秀儿姐派吴味子特意叫他来的。那么,会是什么事呢?这么郑重,会是跟方方有关吗?

  吴味子给阿宝倒了一杯热茶,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用眼睛去看李秀儿。李秀儿说:“味子,还是你讲啵?”吴味子脸微微一红,说:“讲好了你来讲的。人家还是大姑娘,怎么好意思讲。”

  这时,李秀儿才认真地对阿宝说:“阿宝,我问你一个问题。跟方方以前,你交过妹子冒?”

  阿宝似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李秀儿。吴味子在旁边补充道:“就是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对,女朋友。”李秀儿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我的家乡土话总是改不了。”

  阿宝点头。他想:人说湘妹子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莫不是吴味子看上我了,要李秀儿给我拉线做媒?

  李秀儿又问:“跟你女朋友同过房冒?就是,就是讲,有冒有性交过?”李秀儿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是妈咪,但她面对眼前这么纯真的小伙子,说到这敏感而被中国人认为是淫秽的字眼时,不免也打起突来。

  果然,阿宝脸红了。要知道,这是在两个女人面前,或许,在男人面前,再纯情的阿宝也不会脸红。

  吴味子也低下头去。

  阿宝想:看吴味子那么害羞,不会胆大得要我―――自己毕竟是女孩子,而让李秀儿帮她提出这样唐突的问题吧?这样的话,好像还有些变态啊?!

  但阿宝还是点点头。

  阿宝点了头,吴味子看了一眼阿宝,便把眼睛定格在李秀儿脸上。

  李秀儿又说:“咯就好,咯就好。是咯样的,味子讲,给方方治疗,要给她以最大的刺激,深入骨髓的刺激。以前在医院,你只是照顾,冒真正护理、服侍方方。如今方方就是你一个人护理,味子只是做一些技术指导,她还有其它事情要做。方方每天冒穿衣服露在你面前,你是一个正常咯男人,会对你有刺激―――”说到这里,李秀儿停住了,面朝吴味子说:“还是你讲啵?你看我讲得一点也不专业。”

  话停在那里,阿宝便着急地说:“你们放心,我爱方方,我不会乱来的,我会忍住自己的。真的!”

  可谁知,李秀儿和吴味子同时说:“不不,不是。”

  李秀儿和吴味子两个人说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又看着阿宝紧张的样子,“噗哧”一声,忍不住都笑了。

  吴味子这才接着李秀儿的话继续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恰恰相反,你明白吗?”吴味子意味深长地说。但话又停住了。

  可阿宝摇头。他不明白。

  李秀儿见吴味子脸红红的,且说不下去了,便还是自己接着话,继续说:“你跟女朋友同过房就晓得,女人哪个地方最敏感,最受刺激。你现在要调整心态的是,你不是犯罪,你是她最爱的人,她也是最爱你的,她已经死啦,你要救活她,你要把自己当作是医生,每天抚摸方方最敏感的部位,刺激她的神经,激活她的大脑;甚至,甚至,你可以跟她性交,把她刺醒过来。咯个事,只你能做,也要绝对保密,你晓得啵?

  阿宝看着李秀儿,点点头,但是,他呼吸紧张,满脸绯红,结结巴巴说:“可是,可是―――”却说不出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阿宝什么也没说了,起身悄悄地离开。吴味子在后面追上两步说:“可是,你要对她负责,就像你对她的生命负责一样!但有时,一个女孩子的性交,比她的生命还重要!”
#78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0
七十八

  阿宝出门去了,吴味子也忙她的去了,李秀儿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在想着刚才跟阿宝说的事情。

  事情已经跟阿宝挑明了,但是,这个事由她和味子提出来,暗使他去实施到底妥不妥呢?她还没想好,准确地说,是她想不好。对方方的特别护理的技术工作是味子负责的,味子在跟她商量的时候,她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这是因为她信任味子的每一个方案,但是,现在仔细想起来,又总是觉得有一点不妥之处,至于不妥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大早吴味子来跟她商量,征求她的意见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网上下载的,内容是某地一个农妇通过长年累月抚摸植物人丈夫的敏感部位,最后奇迹般地让丈夫苏醒。这看起来不会怀疑是假,而且,味子说她还打电话给她长沙的老师了,老师也证实并肯定了这种护理植物人的方式。也正因为是有这些事实和根据,李秀儿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也不知怎么的,李秀儿自从自己想做正当的生意,干上得台面的事业时起,她就开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甚至,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但以前,自己可不是这样的。从监狱出来的那近些年,她心存一种对自己报复的心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整天滚身在“黄”的海洋里。虽然现在自己还没有完全脱离这一行当,但是,正如自己当初动开办足浴城时想的那样,做小是皮条客,做大就是总经理,自己做大了,很小有人把她当妈咪和皮条客了,已经把她看作是实实在在的企业主和公司老板了,虽然事实上,自己凭着天生的性情做了几件事,特别是在帮公安破获“1•;23”血案上,以及把破案线索奖金一次性捐献给了方方的这两件事情上,给政府官员和公安警察留下了好的印象;另外,在老百姓口中虽然非议她沽名钓誉、当婊子立牌坊的也不少,但识大体的大多数人还是颇为佩服她,并尊重、尊敬她的。但是,她觉得那些都是她一时性起做起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策划的痕迹,更没有从长计议之类的打算。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如果要彻底摈弃以前的一切,要努力使自己做一个好人的话——虽然她不承认自己现在是坏人——许多事情,还是必须遵守社会规则和行业潜规则的,要不,自己就永远做不大,永远站在妈咪的队伍里被人瞧不起。

  她有一丝丝的不安,说“惴惴”又好像还说不上;她有一点点的后悔,说“不迭”也好像不至于。

  她再次把味子留在她桌上的那篇网上下载的报道拿起来看:

  善良妻子不离不弃 抚摸隐私部位唤醒植物人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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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01月26日10时51分来源:荆楚网-楚天金报

  据《现代家庭报》报道 丈夫打工时遭遇横祸,摔成植物人,善良的妻子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丈夫。一个偶然的机会,妻子的手碰到了丈夫的敏感处,丈夫的肌肉颤动了一下。细心的妻子没放过这一轻微的变化,她试着抚摸丈夫身上的敏感部位,终于使丈夫醒了过来。

  四川广安市邻水县黎家乡村民杨建民是一个手艺很不错的泥瓦匠。2004年7月,他在成都打工时,从4米多高的施工处掉下来。经过抢救,杨建民保住了性命,但由于脑部伤势太重,杨建民最终成了一名植物人。

  丈夫转眼之间变成了植物人,看着家里的老人和年幼的儿子,妻子殷志容泪如泉涌。殷志容是一个善良而纯朴的女人,尽管丈夫成了植物人,可她心里还是深爱着曾经与她同甘共苦的丈夫。接下来的日子里,殷志容细心地照料着丈夫:清除屎尿,擦洗身子……为了唤醒丈夫,殷志容每天对着丈夫的耳朵说话,讲丈夫熟悉的往事,讲他们可爱的儿子……

  一天,殷志容在给丈夫擦洗身子时,指甲不慎碰到了丈夫的乳头,丈夫乳房旁边的肌肉猛地颤了一下。殷志容一怔,以为自己看走了眼,随即又用指甲碰了一下。让殷志容感到惊喜的是,这次丈夫乳房旁边的肌肉又颤了一下。殷志容脸上顿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想,只要知道痛了就有可能从“沉睡”中醒来。接着,殷志容开始尝试用手抚摸或用手指去轻掐丈夫最敏感的大腿内侧、阴部、乳头、腋窝等部位。

  2004年8月22日早上,殷志容又如往常一样一边跟丈夫讲往事,一边把手伸进丈夫的被窝里捏掐他的敏感部位。突然杨建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殷志容赶紧加重了捏掐的力度。过了一会儿,杨建民竟奇迹般地呻吟起来:“痛……不要这样子……”少顷之后,杨建民的双眼动了动,嘴也跟着微微动了动:“我现在在哪里?”顿时,病房里沸腾了,殷志容感到从没有过的欣慰和幸福……

  李秀儿知道,对关心植物人的人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用吴味子的话说,这也是非常符合科学道理的。“报道中的这个殷志容发现这一‘科学方法’是偶然的,并没有医生指点她,但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指点阿宝呢?”——这是味子的原话,是的,李秀儿觉得也是,于是,就商量着决定帮阿宝也走这条“刺激”之路。因为她们不提出来,阿宝也许就一辈子想不到,想到了也许一辈子不敢做,毕竟,阿宝和方方还不是夫妻。

  正因为不是夫妻,她和味子这样鼓励她,合适吗?性交、做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有一方不同意,或者一方无意识和保护能力,那,那就是强奸啊!对,好像就是强奸。这,她在服刑的时候,管教人员经常组织她们学习法律,法律好像就是这样规定的。那,如果是强奸的话,自己岂不是教唆犯?岂不是共同犯罪?

  问题是,如果方方真的在实施了这种刺激后,苏醒了,阿宝还是犯罪吗?她和吴味子还是犯罪吗?又假如方方没有苏醒呢?那怎么办?那阿宝的“强奸”岂不更惨痛?方方岂不更可怜?还有,味子,吴味子怎么办?难道她也要牵扯进来,承担共同犯罪的责任吗?那可不行!味子是多么勤奋、多么敬业的一个女孩啊!如果她是共同犯罪,她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动机就是为了救方方,难道救人也是犯罪吗?阿宝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呢?难道也是像大多数强奸犯那样,也是占有、发泄兽欲吗?难道他不是为了救方方吗?还有自己,自己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是沽名钓誉吗?也有点对。因为方方治好了,自己就可以向她父亲有个交待了,她父亲也定会逢人便说“是李秀儿救了我女儿”——这不是沽名钓誉是什么?这不是动机不纯是什么?但是,也不对啊,自己最大的希望还是要方方苏醒过来了——恢复她的生命,恢复她做人的权力啊!

  李秀儿就这样反复地,思维清晰而混乱地想着。她还想,这些问题自己似乎有答案,但又没有答案,与其这样拿不准,摸不明,不如向胡理光咨询,他可是做了几十年的法官的呀,法律上的事,他有哪个不知道的、分析不出来的呢?可是,不行啊!除了吴味子和她,能让其他人知道吗?不能,万万不能啊!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自己正想到了问胡理光一些事情的这一层上,胡理光却打电话来了。

  胡理光说话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打哈哈,也显得特别有亲和力。他在电话里说道:“李老板。我有个喜讯告诉你。你那个洗浴、坐浴前列腺炎的方法很有效果。美枝要我洗了一个月,真的感觉不错。”

  李秀儿怔了一下。她想,胡理光再有亲和力,也不会打电话仅仅跟她讲这个。而且,她跟胡理光见面就一两次,远没有到什么都说的地步。那他还有什么事要讲呢?但不管怎样,她附和着胡理光的话,也打着哈哈说:“法官大人哪!你跟我开玩笑啵?你么子也会得咯个病啰。”

  胡理光抢过话题说:“十个男人九个炎嘛。过去说,十个女人九个炎,是女性妇科病,现在就是讲我们男人的男科病了。什么是男科病,前列腺炎就是男科病。哈哈―――”

  李秀儿笑着说:“法官风趣。不过,你讲得也对,现在好多男人悄悄地到我们咯里来洗浴。讲老实话,吴味子确实是不简单——我们湖南、湖北出人才嘞!她配制的那个洗浴前列腺炎的方子,还真是有效咯。港佬魏中挺咯样严重,现在坚持一个多月啦,也好了好多噢!”

  胡理光说:“是的,是的,我都知道。港佬的比较严重,是好了很多。我昨天晚上还跟港佬、秦律师,还有胡小妹、美枝在一起呢。我们都谈到你更是不简单的一个女人哪。”

  “呵呵,咯是你法官的抬举哟。”李秀儿学着谦虚的话说,“法官哪天有时间,一起吃餐饭啵?把美枝、胡小妹、秦律师,还有港佬一起喊上。”李秀儿想,这说着说着就请吃饭,是生意场的习惯,自己现在也学得像老板那样招呼人了。再说,自己也确实感觉胡理光人不坏,请他吃顿饭是应该的,他以前是法官,虎死不倒威,他认识台面上的人多,对关照自己生意是很有帮助的。再就是,刚才听他讲,昨天晚上他们几个在一起,连最不愿人际交往的胡小妹都去了,唯独落下了自己,自己多少有一种失落感的。

  胡理光说:“吃饭下次吧。我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也是关系到你足浴城生死存亡的。我现在石厦的名典咖啡厅,离你那里不远。你打个的过来吧!”

  李秀儿想,胡理光说得那么紧急,会是什么事呢?该不是和我商量他跟美枝的事吧?
#79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3
七十九
  一落座,胡理光就对李秀儿说:“我们单独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刚才电话里我告诉了你一个喜讯。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他看着李秀儿,不说那个不好的消息是什么,先说:“我问你,你对美枝如何?美枝为人如何?”

  李秀儿说:“法官讲得咯样认真,我相信你不是耍我,是么子不好的消息哟,跟美枝有关呀?”又说:“美枝她人挺好,是个好妹子,你是下决心要娶她啵?咯对美枝来讲,对我们蓝色妖姬来讲,都是大快人心的事咯!”

  胡理光摇摇头:“你真是好人哪!不凭别的,就凭刚才你对美枝还那么评价,我就应该把事情告诉你。”胡理光喝了一口茶,说:“你不知道,美枝要另立山头,和你对着干了。她说她已经掌握了吴味子的中药配方。她让我投资。还把胡小妹那个港佬搞定了。港佬都答应投资二十万。还有那个秦律师。秦律师说,如果我投资二十万,他也投资二十万,一共投资六十万,在沙嘴另搞一个足浴城,就模仿你蓝色妖姬的样子搞。”

  李秀儿一怔,心里想:“有咯样的事?”但她装作冷静地说:“你法官应该是我大哥,大哥么子跟我讲笑话耍我哒?”

  胡理光嘴巴咧起来笑了笑,说:“你看我像耍你吗?”

  李秀儿也认真了:“美枝年轻气盛,有些知识,想出头做大事,她另立山头有咯个可能,也可以理解咯。但是,胡小妹也参与,你不晓得我跟胡小妹的关系啵?哈哈,打死我也是不相信咯!”

  胡理光把茶叶抿在嘴里,慢慢说:“我当然知道你跟胡小妹是两个哑巴睡一头——好得没话说的。但是,你晓得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胡小妹依附的是魏中挺,魏中挺点头了,胡小妹能怎么样?胡小妹甚至傻乎乎地认为,自己今后两边都有股份,多开一个又怎么样。看起来是关系不大,在沙嘴,足浴城又不是你一家,深圳更是多如牛毛,每天有人开,每天有人关。但你这里不同。美枝是偷了你和吴味子的技术。在深圳,你蓝色妖姬用中药洗浴和坐浴治疗男性和女性疾病,是首家,是拥有专利权的。这样看来,就不是小事。胡小妹糊涂,说某一天跟你讲一声就行了,但我不这么看。不会你也像胡小妹那样看吧?”

  胡理光表情还是略显尴尬的,尽管他表现得很老成,语速说得很慢,但他最担心自己的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以为他是来挑事的。果然,李秀儿说:“都晓得大哥现在跟美枝打得火热,么子要叛变啰?”说着,李秀儿笑了,似乎还带着一种嘲讽。

  胡理光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把茶叶往烟灰缸里重重地一吐,摇着头说:“实话跟你说,美枝人太精明,太厉害,哪个男人喜欢精明、厉害的女人?当然,她年轻、漂亮不假,聪明不假,对我好也不假,但她目的太明显,功利性太强,我骨子里、内心里接受不了。高爱莲却不是这样,虽然她是作家,但人其实是傻乎乎的。你李秀儿也是,也是善良得傻乎乎的。你失去了儿子,却把十万巨款捐给了方方,这是具有高尚人格的人才能做得到的!对方方,完全是我的责任,你的捐款,还有社会的捐款,都无疑帮了我的忙。所以,对你这个好人,我怎么能支持美枝背地里拆你的墙?”

  胡理光说完,不停地喝茶,然后又接着说:“李老板,李秀儿,我是很钦佩你的。真的,我没有说假话。如果套上你刚才讲的‘叛变’这个词的话,这就是我叛变的原因。其实,何来叛变?我胡理光再贪,也不会贪得无厌;我胡理光再色,也不会色到欺男霸女;我胡理光再坏,也不会坏到他人恨之入骨;我胡理光再没良心,也不会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恩将仇报、伤天害理,何况,我胡理光除了有点贪、有点色外,并不坏,应该还有良心。我和美枝,是耍着玩的。”

  李秀儿听得认真,她也感觉到胡理光的真诚。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她仿佛吃完美味佳肴,突然看到了自己刚才舔过的碗里的一只苍蝇般,怔了,惊了,恶心了,怒喝道:“么子?你耍美枝?”

  胡理光意识到自己语言表达让李秀儿误会了,赶紧说:“不是。首先是认真的。”

  “认真认真着就开始耍啦?”李秀儿站起来,厉声道:“如果你是漂客,她卖给你,你可以耍她。但她是对你投入真感情咯,她现在工作很用心,很卖力,就是因为有人爱她,讲不好还有人要娶她。可,可你竟耍她,欺骗她?!咯样,我看不起你!”说着,气咻咻地离去。

  胡理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李秀儿的大声说话,已经引起旁边座位上的人注意了,使他无限尴尬,现在大声说话的人又走了,一些目光随着李秀儿的身影离开,而生疑地看着他,使他更觉羞愧。他低下头,后悔自己因激动而没有仔细想好要说的每一句话,也没有认真分析一下李秀儿的心态,以及她李秀儿和姐妹间的关系,以至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李秀儿误会了自己。

  说老实话,他从内心里、骨子里感激和钦佩李秀儿。倒不是他的观念和思想真的那么先进和无私,可以不计较李秀儿的过去一切而把她抬得那么高,而是在发生妻子、姨妹惨死,方方“植物”后,当时自己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来给方方进行治疗,儿子还在澳洲读书,把母亲的版税吃得也差不多了,自己被纪律处分,开除出党,开除公职,没有了收入来源,除了少有的积余,剩下的就是香蜜湖那套百多万的房子和园岭新村的旧居。房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变卖的,那么,钱呢?钱从哪里来呀!李秀儿无疑是帮了他一个大忙的,虽然李秀儿的初衷绝不是冲他胡理光来的,别说初衷,就是现在,李秀儿也不是。虽然他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幸,方方的治疗费用也没有法律上规定的必须由他来出的规定,但是,自己不出,又谁来出呢?方方麻城老家的父亲吗?带方方来深圳的李秀儿吗?带方方进他家门的胡小妹吗?或许是一直护理方方的傻妻舅——高玉宝吗?

  他可以不娶方方,但是他绝对不能不管方方。而管,又怎么管呢?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只是他一个人,他能管得好吗?他能管得下吗?除了李秀儿,谁还能愿意一次性给十万?没有甄诚,谁又能发起对方方的社会支援和爱心救助?没有吴味子,谁又能给方方的苏醒带来希望?甚至没有美枝的配合,谁又能把蓝色妖姬管理得那么好,能给李秀儿填出许多时间去关心方方?

  是的,美枝也是有功劳的。美枝跟着李秀儿不是一天两天,李秀儿对她爱护和信任,不是他这个原本人家要防备的原法官的几句话就能破坏了的;凭李秀儿的丰富人生阅历,更不是他在她面前表白自己如何钦佩她就能让李秀儿轻易相信了的。何况,李秀儿和美枝的特殊职业习惯,已经对男人的感情设置了一种天然屏障,对男人的玩弄已经恨入骨髓,对感情上的未来本就因心虚和中气不足,不敢建设婚姻的大厦——虽然总是有打地基的愿望。但是,被男人玩弄多了身体,感情就像悬空的玻璃杯,随时会掉下来,随时会摔得粉碎。别说是感情,由于社会对她们的白眼相看和另类相对,甚至她们的生命也脆弱得不能再脆弱。

  所以,如果你面对她好不容易动起来的真情,你居然告诉她,你是在耍她,在玩弄她时,她要不杀了你,要不像杜十娘那样把人和百宝箱一起怒沉江底。

  妈咪和“小姐”看起来是有矛盾,甚至矛盾重重的,加之中国人民看了太多太多的电视、电影,得知妈咪就像吸血鬼,就像蚂蝗,就像苍蝇,就像毒蜘蛛,总是对手下的妓女哄、打、骂、逼迫、酷刑、转卖,典型的没有人性的恶婆。事实上,这样的有,但不是这样的也有。拿现时代的妈咪和“小姐”来说,或许更多的是一种合作;合作中,更多的是一种默契;出现事情时,更多的是一种团结的一致对外。

  多年前,当方方不小心骂了张梅一句“婊子”时,李秀儿平生第一次打了方方一巴掌。理由是,他人骂我们要忍着,但我们自己家里人骂,总能容忍?现在,美枝年纪大了,想在深圳安个家了,实实在在的付出自己女人的柔情了,可是,听到的居然是一句“我跟她是耍着玩的”,作为像母鸡一样保护手下人的李秀儿,就是美枝有再多的不是,她又怎能容忍?她听了能不生气?能不勃然大怒?

  胡理光由此开始头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的。他也知道,要是自己还是法官,和她们这些女人保持着某种距离,跟她们有某种戒备的话,自己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可事情是,自己已经不是法官了,已经觉得也是一个跟她们一样沉沦的人了,可以跟她们打成一片,或者说惺惺相惜了了,就什么话想说就说,也不在脑子里过滤过滤了。因此,错误就这样胡里胡涂犯下来了。

  那么,怎样补救呢?自己虽然做不到像李秀儿那样对美枝,但自己可以尽其所能,不让港佬投资的另一个公司开起来,要保护李秀儿的足浴城成长起来。因为只有李秀儿赚钱了,她才能继续有能力把方方关心和护理下去,才能让方方苏醒的希望越来越大。那么,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情呢?

  对了,把李秀儿、胡小妹、美枝、港佬、秦律师、吴味子,苹果等一起喊上,就按李秀儿跟他讲的那样,定个包厢吃饭,一起聚一聚。只是这个单由自己来买。到时自己如此这般,或许,事情没有了,美枝也不动心了,港佬的投资也放弃了。
#80 紫水晶 发表评论于:2007-9-23 11:23
八十

  方方的特别护理室视觉、听觉都做了特别的处理,不但给方方的醒来提供了条件和作好了准备,甚至,阿宝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感觉到一种温馨,尤其是吴味子特别配制的兰草中药熏蒸剂,熏蒸后的房间,让阿宝有如进入了大自然,有如不见了所有的忧伤和疲劳。

  兰草香是由兰草、郁金香、熏衣草等几味中草药配制而成的。中草药就是吴味子从连云山带回来的。阿宝没有去过连云山,但他的老家在汉中盆地,四面都是山,虽然没有江南山峰的秀美,但有超过江南山峰的峻拔。他闻着浓浓的草药味,回味着儿时从县城到山里去踏青、爬山的快乐。

  这种快乐,让他欣然,于是,他还会把这种快乐说出来,说给睡梦中的方方听。说完他的快乐后,他看到方方那么安静地听着,他都似乎感觉到方方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于是,他会去吻吻方方的脸。在吻方方的脸之前,他会自言自语说上许多话,比如,他会这样说:“你笑了,嘿嘿,你真的笑了!你别急,等你醒了,可以走路了,我带你去我们中国的最中心的地方——汉中平原!陕西的汉子湘楚的妹,你嫁给我,输不到哪里去的。你别装着没听见。真的,陕西的男人历来不错呀,就像你们湖南、湖北的妹子一样。其实,我读大学时,就差一点成了湖北人的女婿,我以前的女朋友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武汉的,武汉女孩好是好,就是有点凶哦。她们也会说‘老子,老子’,喊‘婊―――’”

  阿宝就会这样说,但是,念叨到武汉人习惯说的“婊子”二字时,他的大脑会接触到一种紧急刹车的信息——他会戛然而止,捂住自己的嘴巴。他足足捂半分钟或者一分钟,才无力地、无比愧疚地把手拿下来。叹着气继续说:“其实,方方,我不在乎你的过去的。真的,我根本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又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你不知道,有很多人,都是朱熹那样的伪君子,他创立理学,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看起来讲得很不错。可是,他自己都老头子了,却还娶小妾。你说,他的‘灭人欲’灭的是谁的人欲啊?这不是典型的‘让州官放火,百姓不能点灯’嘛,还理学大师呢——你要我怎么瞧得起他!现在很多的人,口里骂人家婊子,自己却做着比婊子还婊子的勾当;还有的,白天口里骂他人婊子,晚上却抱着婊子,嘴巴在她的乳头上又是亲,又是爱。唉!不说这些,让你生气了,我不说了。”

  阿宝这时会给方方翻翻身,自己也换边——从床的右边到左边,胳膊靠在床上,眼睛盯着方方的脸,像随时准备她醒来似的。

  自从李秀儿和吴味子给他面授机宜,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刺激方方的敏感部位时起,她的眼睛就不敢看方方的其它地方。那天回到房间后,就给方方盖上了床单。在李秀儿她们没有说那个事之前的两天,他面对了方方的裸体,那时,他似乎忘记了方方是裸体的,似乎自己是天生的医生,对裸体已经司空见惯而不以为然。但李秀儿和吴味子找他谈话后,他就突然觉得方方裸体了,这种裸体似乎开始诱惑他了;而且,他一进入房间,似乎就觉得房外有人在盯着他,有李秀儿和吴味子在监督他。这样,使他两天中如坐针毡,惊骇自己的一举一动似随时置身在曝光状态一般。

  昨天,吴味子骂了他,骂他是伪君子,是―――或许,吴味子并不知道朱熹老夫子是虚伪的,没有骂他像朱熹。但有一句“伪君子”足够了,阿宝都感觉到自己确实是了,由此,他的心才没了或者说少了那些惶恐和不安。但是,他对方方的尊重和羞涩依然存在。

  在征求吴味子的同意下,他给方方盖上了床单,这样。阿宝每次给方方翻身的时候,就把床单捆住身子,慢慢把她翻过去。当给方方拉屎尿的时候,他把便盆伸得长长,头偏得远远的。好在,床铺经过了特殊设置,臀下都有一个洞,可以合上,可以取下,但是,就是有这些科学的设置,阿宝还是须守护着方方方便,有时候大便,他还要把投伸到床下去察看。第一天,阿宝有点不习惯,第二天,他还觉得不好意思,但到今天,他似乎好了许多。但是,这样“虚伪”地给方方盖上床单,又挡住了什么呢?还是觉得自己像朱熹老夫子那么虚伪:既然病人交给你了,你又装什么害羞呢?既然你揽下了这笔“业务”——好好的班不上,愿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这样一个或许一辈子没有希望醒过来的植物人,你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你把那些隐私部位看成鼻子、嘴巴、手臂一样,不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但是,尽管这样,阿宝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对方方“非礼”。

  他每天说很多话,用来对那桩敏感的事的分心。

  现在,他接着刚才的话,又开始他的像祥林嫂般的诉说:“方方,每天要跟你讲很多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刚才的话,有点粗鲁噢。我保证,你睡醒了后,我是万万不会再说粗鲁的话的。刚才,我借你睡觉的机会,斗胆说一说。真的,武汉女孩是比较放肆的。其实,她们敢恨敢爱,泼辣,豪爽,我还蛮喜欢呢。你有山里女孩的温顺、清纯,也有武汉女孩的豪气吧?我看有。那次,你吃了我从武汉带给你的鸭脖子,你吃完后说:‘真好吃!要是有个男人天天给我买鸭脖子,我就嫁给他。’我说:‘那我今后天天给你买,你就嫁给我好了!’谁知,你说:‘不行,不行!你人好是好,但你是法官大哥的小舅子。不行,不行!’我当时说,怎么我是胡理光的小舅子就不行啦。我当时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方方,我什么都知道了——姐夫还以为我不知道呢。虽然我姐夫不是坏人,但是,他也不好,他用手中的权力欺负了你,占有了你。我知道,你是委屈的,你是无辜的,不是为了生存、生活,你是不会这么做的,你也不会直到现在还在睡长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五个月,你躺在床上快半年了―――”

  阿宝一想到这里,一说到这里,就心情翻滚,声音哽咽了。但他头抬起来,忍了忍,不能再让眼泪流出来,并突然哈哈大笑两声。他几天前就告诉过自己:伤感是一条流不尽的河流,自己不能老是在这样的河里游泳,应该在河水源头的山上,码起快乐的雪球,让其缓缓融化,顺江而下,流淌着,流淌着。

  他摔摔头,继续说:“你做的,都不是你自愿的,是迫不得已的。我不嫌弃你。你在我心中是纯洁的。就像我看着你吃鸭脖子时那样纯真可爱一样。一个人的脏,是心灵的脏,只有心灵脏了,才是真正的脏啊!你善良,你无私,你与世无争,你默默承受着家庭和社会给你带来的压力和不幸。你比那些贪赃枉法的人,两面三刀的人,说一套做一套的人,用国家的钱办自己的事、欺压老百姓的人,坑蒙拐骗的人―――你比他们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我说,你不必自责,不必羞愧,你应该勇敢地醒过来。只有你醒过来了,我们才能一起生活,我才能真正照顾你,保护你。忘记过去,抛弃过去,让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从此开始啊!”

  他于是勇敢地揭开盖在方方身上的床单,双手伸出,在伸出去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左右看了看,就像一个小毛贼把手向农夫家里的鸡笼时那样。但当快触到方方的胸的时候,他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心情也异常紧张,屏住了呼吸。突然,他下定决心,把手快速地按了下去。

  方方的胸软软的,但软而没有变型,像两个白色的雪梨,又像两个小南瓜。阿宝开始捏揉起来。他此时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但又什么也想。

  他似乎感觉到方方的胸有一丝温热,而且,这温热越来越浓,像血液从那里密密地流过。

  揉了一会,阿宝的心从当时害羞的紧张进入另一种紧张,嘴巴还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吞下一口热痰。但他停下来,控制自己的血液膨胀,去做另外一件事情。

  他指使自己立起身,去把电炉子上的中药热了热,给方方安放好食管,小心翼翼地开始给她灌入中药。

  中药是吴味子早就配制好了的。每天她都要换一副新的送来。送来后,由阿宝把药煎好。首先几次,阿宝闻着苦味十足的中药,并不像闻房间里兰草的香味那样沁人心脾,而是好一阵恶心。但他都忍住了。两天后的今天,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吴味子说,这些药,有开窍的,有活血的,也有通筋的;有名贵中药材,也有普通的如皂荚、桑、地黄之类;当然,也有既普通又名贵的如白芷、泽兰、枸杞之类。阿宝不懂中药,很多连名字都记不上,但是,他对这中药寄予了希望,也投付了感情。看着药罐在煎药的炉子上冒着热气,闻着浓浓的能令心底的肝肺都能翻腾上来的中药味,他就仿如看到方方苏醒过来了,在对着他笑,在开心地吃鸭脖子。

  给方方吃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慢,要轻,要观察,要细心。阿宝没有丝毫的厌烦。看他专注的样子,就像在完成一件爱不释手的艺术品。

  灌输药水的工作完成后,阿宝又要给方方洗澡了。这洗澡是更大的一个工序,也是更重要的一种催醒方式。按吴味子给制定的,是两天洗一次澡。前天,吴味子和阿宝共同努力,已经给方方洗了第一次澡。今天的下午,又要开始给方方洗第二次了。阿宝对按摩手法还比较生疏。另外,他还是那么像男女授受不亲时代新婚之夜的新郎,既有兴奋,但更有紧张。不过,又不像新婚之夜。他想,如果自己真是新婚之夜的新郎,再紧张,也无需叫救兵请他人帮忙,而现在不是,他是医生,而且是处于学徒期的医生,那么,他必须攀来救兵,必须请来师傅。

  他起身按了按通向吴味子办公室的呼叫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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