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嘴红灯区

作者：紫水晶发表时间：2007-9-15 阅读：6112次字体：大中小

作者:李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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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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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来，我都想写一部关于深圳红灯区里人物命运的小说。记录她们——作为卖身的女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苦与乐（她们当然也有乐）、忧与喜（她们当然也有喜）以及与命运抗争的真实故事。于是，决定从今天起就在这网上边想边打字，也考验我自己的写作能力到底怎么样。虽然我此时并不在深圳，更不在那红灯闪闪的沙嘴村，但我的思绪在那里，我的情感在笔下－－－

【香山电子秤及生活小家电热卖中！】【发表评论(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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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紫水晶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8: 九十二

　　医院是一个令人向往也令人恐惧的地方。它迎接着生，也送往着死。

　　深圳的医院总像华阴北那样的人来人往，有高高兴兴扶着病人出院的，也有悲悲戚戚从这里转道火葬场的。人生的悲与喜、忧与乐，从天上到地下、从地狱到天堂，整个剧情都在这里演绎。

　　李秀儿在医院下车后，特意到餐馆里定了一个鸡汤，提着上了住院部的病房。

　　胡小妹这几天心情还好，脸色也有一些血色，一进病房，她就告诉李秀儿，她昨天去看琪琪了。她一口一个琪琪，仿佛琪琪是她的心肝宝贝似的。

　　李秀儿尽量迎合着她的喜怒哀乐，也关注着她的话题。李秀儿说：“你都能跑咯远去看她，看来你的病是好啦。我为你高兴噢！”

　　胡小妹说：“老妹，你就莫要安慰我了，能不能好我自己清楚，阎王在近期要不要我，我也清楚。不过，最近阎王可能到哪个地方过五一黄金周刚刚回来，忙着要处理一大堆事，暂时不会收我去。他老人家可是大忙人，不会像我这样悠闲的。”

　　李秀儿打断胡小妹的话说：“老姐，你还蛮风趣，以前我好像冒发现。我见过你两次最高兴的时候，一次是那次请客，你提出来讲歇后语，一次就是今天。嘿嘿，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天天在一起讲话，该几好。可就是忙，你也总是不乐意蹲在足浴城。”

　　胡小妹抢着话说：“我哪里是不愿意蹲在蓝色妖姬？我是见自己没有用，很多事插不上手，反而帮倒忙。就干脆落个清静，躲到哪里打麻将，你们也省得烦我。对吧？”

　　李秀儿在胡小妹腿上轻轻一捶，说：“谁烦你啦？你也是蓝色妖姬的老板咯，哪个敢烦你。莫瞎讲。”趁机，李秀儿紧靠了胡小妹，一只手伸过去，抱着了这个不是一个娘生的姊妹但胜似姊妹的大姐说：“我看，今天你气色好，就马上把汤喝啦。以前你一小碗都有剩，今天应该冒事。只顾得讲话，我都忘记啦，快喝哪！”

　　说着，李秀儿欢快地把瓦罐盖打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小饭碗和一只勺子，给胡小妹盛上香喷喷的鸡汤。

　　胡小妹双手很有力气地接过饭碗，灿笑着两眼放光地看着李秀儿，说：“老妹，今生今世我有你这个姐妹，是死而无憾啊！”

　　李秀儿嗔道：“你莫再讲死呀死的，不吉利。”

　　胡小妹温顺地说：“好，我不讲。你还是喂我吧？”

　　李秀儿冲口而出：“还要我喂？今天你劲头十足噢！”但马上打住，说：“好，好，我喂你！”

　　于是，胡小妹张着口，像一个听话的孩童，李秀儿则像一个充满慈爱的母亲，一个像燕子接食地吧嗒吧嗒地喝着汤，一个神情专注地一勺一勺地舀着喂。

　　“老妹，你还记得我们在酒店上班的事吗？”胡小妹喝着汤，突然问。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李秀儿回答说。

　　“你那个时候是主管，好像是二十六岁，我记得你很清楚，你很漂亮，也很威严，我当时想，你或许是城市里长大的，根本想不到你有那么多痛苦。我刚来酒店，不大爱讲话，又长得不好看，其他姐妹欺负我，分房睡觉时，都不跟我住一个房间，你主动跟我一起住，还处处照顾我。当时，我前夫到酒店来闹，经理把我开除了。你当时问我，那个男的是谁，我没有讲实话，我说是一个村子的，是个神经病。我开除后回赣州，也就是那次把表弟喊上打了那个臭男人，可也惹上了祸。从赣州回深圳，我到了另一个酒店上班，工资比我们原先的低，我闷闷不乐。干了三个月，我给你打电话。接到我的电话，你很高兴，老是问我怎么样怎么样。我想，当时如果你冷淡，我就不讲了，算了，但听到你记得我，还关心我，我就吞吞吐吐跟你讲了，我说我想回你的酒店。你当时说，好，我去跟经理讲。你要我三天后给你去电话。三天后，我打电话给你，你说经理答应了。我当时好高兴啊，老妹！我认定你是个好女孩，是值得交往的好姐妹！真的，我这一生，背一辈子的时，谁和我来往了、在一起了，都没有吃到好果子。但我跟你在一起，我得到了许多―――”

　　说着说着，胡小妹因喜而泣。

　　李秀儿说：“我也幸运啊！不是你，我从监狱出来咯时候，冒哪个理我，也不晓得往哪里去，更不晓得今后搞么子。是你啊，老姐！你是我的救星啊，老姐！”李秀儿也动情地说。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很久没有见面后重逢，有说也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胡小妹，平时言语不多，而今天，似乎吃了“多言散”。而且，说了许多话，也不见她咳嗽，满脸红光的，似乎疾病对她来讲，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因只记得说，汤都凉了。李秀儿说：“我去微波炉里热一热，等一下你继续吃。”

　　胡小妹说：“你别老是忙，你歇一歇，我们姐妹多讲讲话不好吗？”又说：“我还有重要的话跟你讲嘞！”

　　李秀儿这次停下来，她也想：姐妹间，难得有这样的心情和时间一起叙旧，难得啊。于是，把碗和罐放一边，说：“是不是有要紧事要我办？你讲，我认真听。”

　　胡小妹：“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在银行里有一个保管箱，是我这些年保管的一些东西，你明天帮我取回来，拜托老妹辛苦一趟。”说着，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李秀儿，又说：“看了琪琪后，我回了一趟家，昨天从家里拿出来。家里港佬有钥匙，怕不保险，特意拿过来交给你帮我取出来。”

　　李秀儿接过纸包，贴心地说：“港佬现在对你是不是不像以前？”

　　“去银行里仔细看这纸包里我写好的说明就可以了，上面还有密码。”交待完这一句，胡小妹才回答李秀儿刚才问港佬的事。

　　“还过得去。要想像以前那样好，当然不可能啦。老妹，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人与人之间―――唉！人心隔肚皮啊，谁也猜不透谁。我不怪港佬，他毕竟也给过我很多，不管是爱也好，礼物也好，都给予过。我还是感激他的。只是，老妹你啊，你多少要防着美枝，如果她硬要另立山头，你也顺其自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让她去。”说到这里，胡小妹说：“你帮我泡杯茶吧？我现在想喝茶，特别想喝茶。”

　　李秀儿起身，给胡小妹去泡茶，另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开水。

　　泡完茶，李秀儿突然说：“哦，忘啦。你吃药，么子能吃茶嘞？”

　　胡小妹摇着头说：“我不是好很多了嘛。没事，我好久没有喝茶了，你泡，我要喝。”

　　李秀儿想：这个老姐，今天虽然特别有精神，但有点怪怪的。

　　李秀儿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因还很烫，并没有端给胡小妹。胡小妹却突然从床上立起身，把脚也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李秀儿喊道：“你要做么子？”

　　胡小妹边穿鞋子边说：“在被子里热，我想透透气。还有，我想我今天去足浴城走走，到那里吃餐饭吧。我很久没有去那里了。你也怕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吃晚饭，好啵？”说着，端着滚烫烫的茶就呵嗤呵嗤地喝起来。

　　李秀儿高兴得像一个小孩子似地拍起手来，喊道：“好啊，好啊！多买点菜，我来主厨。或者，到餐馆吃，多喊几桌。”李秀儿滔滔地说，在床边站着也不坐，只等胡小妹喝完茶，就马上一起回莎脚村。

　　在等胡小妹喝茶那工夫，李秀儿还朝窗外看了看：住院部外的院子里，树木葱葱，不知名的鸟儿似乎也找到了好去处，在那里唧唧喳喳，而叫声并不吵人，让人觉得温宛清脆，有如音乐厅里绕梁的曲子；今天的天气也挺好，太阳虽然不久就收工了，但依然保持着一天的万里无云，那良好的状态有如此时胡小妹喜悦的心情。

#92 紫水晶发表评论于：2007-9-26 15:29: 九十三

　　晚上十二点钟前，胡理光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远在澳大利亚的儿子打来的；一个是美枝打来的。

　　儿子给他打电话是经常的事情，他也经常给儿子去电话，何况，今天是周末。儿子在电话中像以前多次的那样，叮嘱他保持良好的心态，吃好睡好穿好。其实，儿子是婉转地提醒他：不要过于忧心，妈妈去了，她会在天国祝福我们的；工作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阿Q杀头时，都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况，你这还不是杀头，不就是一个破公务员嘛。想散心就到澳洲来，想创业就开个文化传播公司，咱们父子一起搞，想接过妈妈的笔，就写一部叫得响的作品出来。相信凭老爸的文学功力，不讲超过妈妈，但肯定赶上妈妈，至少也跟妈妈同名。

　　儿子讲的那些，胡理光几乎每天都在想：去澳洲散心，他何尝不想去，但是，他现在需要节约；开公司，他也何尝不想，可又觉得条件不成熟，把握不大，再一个，真的下决心开公司，钱从哪里来，除非把香米湖的房子抵押或者卖了。但是，这房子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时是无论如何不动的；那么，写作呢？这是一项既休闲又痛苦的工作。反正自己是痛苦中人，那么就让它痛到底吧。于是他早就开始做这项工作了。这样，做起来也显得很悠闲，特别是当自己订立计划，准备书写社会底层女人的生存、生活状态后，便几乎整天跟胡小妹、美枝她们滚在一起了，并且也让一些熟悉自己的人看出他被开除后是怎么的堕落和休闲了。

　　但那些，他都没有告诉儿子，他不想告诉儿子。经济上的事，他不想儿子和他一样来忧心；写作的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业，更没有必要跟儿子详谈，尤其没有必要把自己要写什么跟儿子去分享。因为这种贫富的极其差距，这种社会底层人的没有保障的极其痛苦与悲哀，在发达国家几乎是没有的，就是有也是程度和状态都比较轻微的。那么，生活在那里的儿子，如果知道，又怎么能理解，又怎么会支持他呢？

　　因此，这样的写作计划，这样的巨大行动，就像他失去亲人和失去工作的痛苦一样，只能把牙齿打落在嘴里，然后，和口水慢慢地吞下去，装作没事人似的。

　　美枝给他打电话他是没有想到的。倒不是他跟美枝已经形同路人了，而是他凭直觉，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打电话亦如此。她定是有事相商或者相求的。果然，美枝在讲了几句润滑感情的话后，就单刀直入了：

　　“法官，”美枝依然这样称呼胡理光。当然，在他们亲密的那阶段，美枝不是这样叫的，要不叫大哥，要不叫理光，在双双一起抱在床上的时候，还叫过他“光”，也叫过“宝贝”。可那都是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样，早就是陈年旧事了。

　　美枝说：“下个月，我的美枝会所就要开张了，正在装修。”

　　胡理光说：“这么快呀？那恭喜啊！”语气并不热烈，当然也没多大欣喜。

　　好在美枝也并没有想从他这里讨欣喜，接着说：“你看叫美枝会所，这名字好不好？”

　　胡理光想都没有想就说：“很好啊！你不是一直喜欢你自己的名字的嘛，会所是你开的，这样很好。”但说完，脑子一转，马上又改变刚才的意见说：“不过，叫‘中美’或者‘美中’会所更好！你看人家‘国美电器’多牛啊？就是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黄光裕还成了首富呢！”

　　说完，胡理光在心里阴笑。他想，如果这个女人是真聪明呢，就不会答应他这个名字，如果是假聪明呢，就会乐颠颠地谢谢他。

　　果然，美枝明白他的用意了，但想不到的是，美枝没有生气。不过，胡理光想，也是，美枝在不轻易生气这一点上，也是给过他好感的。美枝哈哈笑两声，说：“我看叫‘美胡’也不错，或者叫‘胡美。’。”

　　胡理光也哈哈一笑，但笑声比美枝大，一是他欣赏美枝的聪明，二是他想到了“狐狸”，于是，说：“那岂不成‘狐狸’了。不行，不行的。还是‘中美’、‘美中’叫起来顺口，也意义非凡啊！”

　　“呵呵，我怕什么，你当我不敢用这个名字。到时魏中挺不见得就不同意。哪像你，叫美胡就像杀了你似的。”

　　胡理光不想跟美枝调情，想尽快结束谈话，便说：“好了，你有事就莫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我听着。”

　　美枝也知道话多则厌，便说：“我想请你这个法律专家做我们的法律顾问。”

　　胡理光马上猜到美枝要“顾问”什么了，在电话的这头冷冷地笑了笑，说：“抱歉！我现在专心写作，不搞什么法律顾问。你应该请律师之类的，而我也不是律师，也没有律师资格证书。”

　　美枝可能想不到胡理光拒绝，嘟囔着说：“可你曾经是法官。法官不比律师更懂法律吗？”

　　“那不一定。”胡理光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美枝，有一丝丝歉意，于是解释道：“你仔细理解‘律师’两个字，你就会马上得出结论，真正懂法律的将是，也应该是律师。何况，我以前是主审刑法，而你商业性公司，一般以民事法律为主。”

　　“哦。”美枝哦了一声，还要说话，可是，胡理光却在礼貌地说一句“对不起”后，就把电话强行挂掉了。

　　合上手机，胡理光莫名地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帮助李秀儿和吴味子，而且要告诉她们，怎么通过最快的途径，把她们苦心钻研的中药洗浴前列腺炎的技术进行专利申请和登记。他再次拿起手机，找到了储存在手机里的李秀儿的号码。可是，拨过去时，对方占先。

　　他坐下来，他突然觉得今晚有一种写作冲动。于是，他打开电脑。他决定，那么就从今晚开始，动笔写他想了很久的那个主题吧——社会底层女人的命运和生存状态！题目他也想好了，就叫《我认识的妈咪和小姐们》。

　　电脑在启动时刻，他怕自己忘记给李秀儿打那个紧迫的电话，于是，再次拿起手机。可当他正要拨号码时，手机却响了，而且正是李秀儿的来电。

　　电话一接通，胡理光还没来得及“喂”，就传来李秀儿急促的声音，这种声音，似是灾难来临时的口气。

　　“法官大哥，你快来！胡小妹走啦！是刚才。”

　　胡理光也像刚才美枝那样，“哦”了一声。他觉得，对于一个癌症病人来说，这么快就死了，或许还是好事，大可不必像李秀儿那样惊慌。其实，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死，只是迟早而已。

　　他关上电脑，胡小妹死了，他应该去，而且应该马上去。但他并不慌乱。甚至在关上电脑的那一刻，他还在想着小说的事，并且，小说的开头腹稿在这个时候形成：

　　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晚上，李秀儿给我来电话，她告诉我，胡小妹死了。

　　我愕然，亦不愕然。

　　李秀儿和胡小妹是我前不久认识的两个妈咪。她们两个人也和我们经常在街上看到的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在深圳生活。

　　我还认识她们手下的两个小妹。一个是美枝，一个是方方，其中方方给我留下或许一辈子也不能抹去的记忆。可是，她也死了，只是先步胡小妹而去。